《紅樓夢》裏,探春天天上趕著跟賈寶玉套關係,二哥二哥的不離口,沒事就做雙鞋什麼的溜須拍馬,就是因為她是庶出。所以她自己根本不認生自己的母親是親娘,口口聲聲說隻認王夫人做母親,就是要更正自己的妾生身份。
這也不怪她,在家族中,隻有正妻才有法定地位,妾其實是奴仆一類,屬於家庭財產,可以出賣,可以交換,就跟物件擺設一樣,但正妻有法律保護,頂多也就是指責她犯了七出之條,可以休掉,卻不能買賣,更不能交換。
至於窮人賣妻、典妻,那實在是被逼到沒有出路的絕境,才會做出的無奈之舉。
妾雖為奴,但是妾生的子女,在家族中還是有一定的地位。好歹是主子,地位反而高於母親,《紅樓夢》裏不是有這一出嗎,當探春跟母親發生爭執時,王熙風指著這位姨娘的鼻子罵道:“她好與不好,也是正經主子,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母親為奴,子女反而是主子,在以孝治天下的帝製時代,偏偏到處有這種怪事。雖然是主子,奴婢生的主子跟主子生的主子,地位自然懸殊,等級分明哪。
神宗皇帝因為立太子的事,也是傷透了腦筋,跟大臣們打了十幾年的太極拳晃蕩來晃蕩去,太子的地位始終無法確定,弄得朝廷內外人心不穩。
皇太後坐不住了,直接過問此事。皇太後問神宗為何不明確太子地位,神宗在母後麵前才說了實話:“他是婢生子。”
皇太後聽後大怒:“我也是婢生的!”
神宗被母後一句話堵住了嘴,不敢違拗母親的旨意。太子地位才最後確定下來。
民國肇始,大總統袁世凱要把母親遷葬到祖塋裏,可是當族長的哥哥說什麼也不同意,因為妾室死後沒資格安葬祖塋。
貴為一國大總統,執掌北洋軍閥,天下為尊,在家族裏卻沒有絕對權威。他哥哥並不是什麼大官,就是一個嫡長子,一個族長,就能死死的壓住他。他隻好為母親另外安葬,同時發誓死後絕不安葬於祖塋,要陪母親於九泉之下。
當然,他作為總統,雖然當了八十一天的洪憲皇帝,死後還是由民國政府為他修建了超豪華的陵園。
一切都是妾生惹的禍,連皇帝總統也無法更改。
當初左羚的母親紅遍大江南北,卻偏偏嫁給左文祥,就是因為左文祥當時發誓,等正妻死後將她扶正。這一句話,往往能打動了一個女人的心。
當時左文祥的妻子已經患了重病,纏綿床榻不起,可是左家有名醫,有好藥,盡心調治下居然硬是挺了近十年,才咽下最後一口氣。
左羚的母親原以為多年的妾終於可以轉正了,孰料左文祥因商業上的需要,居然娶了一個富有的寡婦,左羚母親十多年的夢想化為黃梁,一氣之下上吊自盡。
此事曾轟動一時,盡管過去了好幾年,秦淮河依然流傳著那一段不朽傳奇,是人嗟歎之餘,說什麼罵什麼的都有,一時間左家成了眾矢之的。
左羚母親當年的那些相好現在依然有許多大權在握,氣不過,暗中給左家使了許多絆子,左家的生意遭受不少打擊,正是為了挽回頹勢,左家才又跟一家同道聯姻,給左羚定了婚約,就是為了止損。
“小姐,夜深了,歇著吧。”
一個年長的婆子跟一個丫環拿著自己鋪蓋進來,她們是要在屋裏打地鋪,好看護小姐。
“你們想幹嘛?出去出去!”左羚抬起頭喝道。
“小姐,您甭趕我們,這是老爺的吩咐。”婆子苦笑道。
“小姐,您餓不,我去給您拿點心去。”丫環問道。
左羚搖頭,她真想早日離開這個家,早日擺脫父親的牢籠,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她向往自由,現在終於到了這個坎兒上了。
“小姐,那個小神醫長什麼樣兒,聽說他可神了,真的跟您對上眼兒了嗎?”
“對上眼兒?我又不是王八,對什麼眼兒啊。”左羚佯怒。
“不敢,是婢子說錯了,婢子是說您真喜歡他嗎?”丫環急忙做半跪的姿勢。
“嗯,這麼多年來我還真沒看上過誰,也不知怎麼的,偏偏看上他了。”
對自己的仆人,左羚好不忸怩地說出來。
“小姐,那您的競爭者太多了,恐怕不容易得到他。”丫環道。
“你怎麼知道的,難道有許多人想嫁給他?”
左羚緊張起來,看樣子風聲已經傳出去了,競爭者聞風而動,自己作為妾生女先天就矮人一頭。她當時跟父親賭氣,說出不惜做妾,也是賭這個氣。
她哪裏知道,老奸巨猾的父親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在左文祥麵前,女兒隻是個雛兒,可以任性,但不可以壞了左家大計。
如此說來,左羚還真是命運未卜,前途堪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