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兩天石退都在茅屋裏度過的,靈靈所給他的布囊裏,正是他們去莫利亞礦坑尋得的玄鐵礦提煉出來的高純度玄鐵,這確實是塊價值連城的寶貝,但沒打造成器,始終還是頑鐵一塊。石退搬來風箱、熔爐、鐵氈、鍛錘,便開始在屋裏瞎折騰起來。
但僅僅是起爐生火就耗掉石退整整一天的時間,書上記載的鍛造、淬火等各種技法,他都看過,而且過目未忘,無奈真正一動手,操作應用,就手忙腳亂、毫無章法,充分證實了“紙上得來終是淺”的道理。兩天的鼓搗,石退的臉皮已經被煙火改造得如同一塊玄鐵,而他手中的那塊玄鐵,依舊還是玄鐵,沒有長一點方一點圓一點。
石退沮喪的推開門,已經月明星稀,深夜沉沉。羅布絲遠遠看見他,便奔了過來,靜靜的躺到他身邊,和他一起凝望夜空。石退歎了口氣,盤膝坐下,一手在海藍獸的頸毛間摩挲,一手托起那塊玄鐵,陷入了沉思。
若是比法力、論武功,石退倒是不懼任何考驗,但這種手上活路,他確實少了根弦。他十指僵化膨脹得如同熊掌,笨拙無比。這次如果交不出合適的器具,他的巨象山修行難道就此打住了麼?
石退仰望頭頂的這片星空,這和他少年時在“死亡深坑”裏仰望的星空是一樣的。那是一個高十五丈、直徑八丈的深坑,四壁滑不留手,偶爾還能看到幾片帶著血絲的齒甲深嵌在壁上,腳下腐朽的屍骸足有一尺厚,隨便邁步,就能聽到嘎吱嘎吱的聲音,那是骨頭在呻/吟。他在這樣的坑裏呆了整整一年。每過兩星期,便會有人從坑上投食一次,以保存他生命,但投食的都是活物,需要自己獵殺剝皮。第一次是一隻山雞,第二次是一隻公羊,第三次是一隻猞猁,第四次是隻土狼......中間石退還吃過花豹、野豬、老虎,記不清楚,隻記得最後一次他們居然投下的是一名美麗的少女。經過孤獨和饑餓的雙重錘煉,出了死亡深坑的他從此無所畏懼。
這片星空,也和他十八歲那年,被仇家追殺,慌不擇路滾下山崖,醒來後睜眼看到的一樣。那是條不知名的山澗,他的雙腿被折斷,爬了整整三天,靠生嚼爛泥裏的蚯蚓山蟹才得以活命。山澗的深處有一座荒廢的木屋,他滿心歡喜的爬進去想找到一點吃的,卻隻看到石床上孤零零的躺著一具枯萎的男人屍骨,滿牆除了不知名的古籍,竟然再沒有任何東西。他失望的抽出一本書,全是歪曲變形的符號,奇怪的是這些從未學過,甚至從未見過的符文,他居然全部認識,在茫茫的腦海裏,印藏著一段記憶被喚醒,讓他如夢如癡,仿佛有著另一段不同的人生,讓他在那一刻不知道以後該走向未來,還是去尋求前世。
想到此處,石退的腦中忽然湧入一陣莫名的感覺,讓他格外清明,那座野澗廢屋裏所有書籍上的記載和這一年他在巨象山藏書閣看到的某些古書章節居然串聯起來,變成一段段完整的經文符號在他眼前飄過,激蕩起體內壓製的混元之氣。石退猛的起身,大喝一聲,吐出胸中的一口濁氣,頓時覺得神清氣爽了許多。他冥想了下,忽然拍了拍旁邊海藍獸的大頭,吩咐道:“羅布絲,我要骨頭!”羅布絲歪著腦袋一愣,石退重複了一句“骨頭”,這隻大獒就好像聽懂了般,轉頭跑了開去。
等到石退回到茅屋,整理好鍛造工具,清理完爐子,羅布絲居然用頭頂開門,不知從哪裏拖來了一具殘缺的獸骨,好像是一頭牛的。“聰明!”石退拍著大獒的腦袋誇讚道,羅布絲則開心的吐著舌頭趴到了旁邊。石退點點頭道:“看我的了!”隻見他蹲在地上,輕輕運力,把牛骨一根根掰斷,丟到爐灶裏。然後他默念心訣,手上結印,一攤左手,一團火焰已被托在手中,火光晃動,石退將手一揮,火球便射進爐中,那堆牛骨竟熊熊燃燒起來。與此同時,石退用右手抓住風箱,開始不緊不慢的拉動,蘊含他元氣的火焰越發蓬勃/起來。見火勢猛烈,石退伸手拿起鐵鉗,輕輕夾住玄鐵,慢慢的放到了火焰之中。
隨著風箱越拉越快,石退也加速了手上元氣對火焰的噴瀉,玄鐵也慢慢起了變化,由黑變紅,再由紅轉青,最後竟慢慢有了純白之色,從裏到外都透露出一股精光。當這些光芒開始耀眼四射時,石退把鐵鉗從爐火中移出,將玄鐵置於鐵砧之上,迅速抄起大錘開始鍛打。隻見他慢慢的闔上眼,有一搭沒一搭的將鐵錘高高舉起,又漫不經心的落下,鐵錘在空中劃著七彎八拐的曲線,每次都像要落砸他處,但最後卻都準確歸宿到那塊玄鐵,飛濺出絢爛的火星,一個個大的火星四濺飛射,碰到四壁就破碎成更多的小火星,茅草屋的某些地方當即就騰騰的燃燒起來。羅布絲也已驚起,著急的吠叫團轉,而石退卻依舊渾然不覺,火焰裏一個癲狂的影子舉錘揮舞著,零亂的咣咣聲不絕於耳,像是某種原始的歌舞或儀式,神秘而張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