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人間俗氣一點無
大約在八一和八二年初的兩個月內,我寫了“四大名捕”故事之《碎夢刀》、《大陣仗》、《開謝花》、《談亭會》四本書。那是我剛剛“流亡”過來香港的時候,在台“神州詩社”的基業給羅織致罪、打擊粉碎,兄弟朋友走清光,一路知交盡掩門的嘴臉與滋味,是那時候的“頭盤”與“主菜”。滿目香江華燈廣廈,在城市森林的殺伐風雨江湖中,哼唱著許冠傑的“那裏是吾家”,也可視作果腹“甜點”;或看許冠文的“摩登保鏢”裏作為保安人員的許冠英,在遊艇上保住正偷渡入境的黃造時的“印象”與遐思,已經是良好且美味的“調味料”了。
說是容易,熬得有點艱辛。雖說千金散盡還複來,小意思,這時節卻盤纏耗盡燃眉急。何況當時住無定所,且無長期居留的權利,長則月餘,短則數周,我要“飛來飛去”,且有“家”歸不得,前無去路,後有兵追,尷尬狼狽,可想而知,不可想也一樣殺到埋身。在這樣困拮、局促、委屈、惡劣的情形下(當然也有不少“貴人”相幫,不過這兒並非致謝公布欄),居然還是信筆就寫成了以上幾部八萬字左右的“小品”,寫得居然還非常“入”、非常“激”,現在看起來,還很過癮,很好玩,寫得還算順、算快,內容也相當有情有義,手法亦相當有紋有路,新還帶點奇,樂還蘊些怒,跟當時我所處的“現實環境”似乎很有點不協調,想來那是因為:我那時是身在苦中不覺苦,隻當作是磨煉、淬勵、鼓舞、激發,所以到底臉上依然容光煥發,心情仍然多愁善感,鬥誌昂盛,生命淋漓,波瀾起落,快行己意,情懷狂飆,所以筆下依然生風雷,心頭不改誌氣高。
難怪還能活到而今,寫到現在,還覺得不負往昔,無枉此生呢!
這點,可能讓一些當時要把我們“打下去”的人失望了。我在這段曆難也同時曆險的過程中,深深透悟了:一怒拔劍,還是不如一笑祝好;哪怕你有權有勢有運道,我還是有的筆下的驚豔一槍、溫柔小刀。
這樣活過來,居然又十六年了,而且終於日月換新天,香港重歸中國懷抱。我這麼寫下來(當然還因為一些際遇),至少可以活得好好之餘,還可以天天玩,遊山玩水,日日假期,也可以天天娛樂(我的“娛樂”也就是“工作”,鐵板神數命書內有句箴言:“遊戲玩耍,利在其中”。我喜歡。)保持不斷的讀書、看戲、戀愛和交朋結友,買了房子又置新居,哪裏都可以住,且有到處良朋結為伴(話說旅遊時遇上讀友,還熱情得不能拒絕他主持的酒店或飯店給我打上五折,不然對方還會生氣呢!),自尋快活,不尋煩惱的活著。到高興的時候,又打算重出江湖,且不在乎東山再不再起。
直至今日,我身邊幾位兄弟友好:小方、家和、應鍾一幹人馬,希望我積極些,給這麼多年默默支持我的讀者一些“遲來的”但“必須的”交代。我覺得這想法很好,我正想那麼做。偏他們又找到麥成輝先生的支持,他隻兩三次傳真就把我頭上套了個金箍罩,再見上一麵我就隻好甘心抵命的“失身”、“失守”,不為他“賣命”也得為他的出版社“賣文章”了。
至於台灣新版,則重托於“萬象”林維青先生,20年前“四大名捕”在台首度結集出書,是台灣第一本在書店公開發售的“武俠文學”,也是我第一本作品麵世於台。而今,20年後,要看萬象將“四大名捕”如何擺布和“氣象萬千”了。
話說為“會京師”、“殺楚”乃至“碎大開談”等作品“續完”的我,雖非前我,但依然故我。踏遍千山人未歸,江湖子弟江湖老。我還是昨宵花入夢,揮灑走龍蛇的寫我的“四大名捕”,從捕老鼠到打老虎,從破陣到驚夢,從方振眉到方邪真,雖然現實世界亙常是一入江湖深似海,但依然在武俠文學境界內保持了人間俗氣一點無。
這是清淨地、溫柔鄉,也可以是現實投射的殺戮戰場、鬥爭舞台。過去是前文未了,現在正是下回續完。
稿於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殖民地統治結束,於曆史新頁的轉捩點上,喜迎回歸大典。
校於一九九七年七月四日:方唐夢接麥先生傳書囑《打老虎》外加寫《猿猴月》。
重校於一九七年八月九日:接獲有意合作推出“四大名捕”每月一新書係列大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