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蓮世界決定留下衣缽,即便是一直強自冷靜的秦傑,也禁不住心神劇烈搖晃。李彤更是識海震蕩不安,緊緊握著雙拳,根本說不出話來。生命最重要的兩件事情就是認識世界的方法,改變世界的能力,蓮世界認識世界的方法,先前三人已經靜靜聆聽良久,改變世界的能力自然便是力量和境界。
正道修真沒有傳承力量的說法,隻有魔教至強高手才會在壽元斷絕前,以灌頂方式,把力量傳給選定的繼承人,蓮世界要留下衣缽,應該也是用這種方法!蓮世界是什麼樣的人?秦傑以前沒有聽說過,但他現在很清楚。
學貫道魔兩道,曾赴兩大世外之地,做過丐幫護法,當過神話集團副董事長,差點把魔教大祭司的位置騙到手,有資格與小師叔相伴同遊,枯禁山中數十年竟把道魔兼修而成神術!這樣的人物,當然是世間最強大的存在!
能繼承對方的衣缽,自己在漫長而艱難的修真道上可以少奮鬥多少年?自己可以獲得多麼強大的力量?自己能接觸到怎樣的神妙世界?更關鍵的是,秦傑很清楚,如果自己能繼承對方的衣缽,也許用不了多長時間,楊昊宇甚至是隱藏在他後的那些陰影,都可以輕鬆被自己撕成碎片,自己不需要借助清夢齋的力量,不需要讓師兄師姐們陷入兩難的境地……
倒在血泊裏的疼愛自己無比的父母,被活生生奸·殺的年幼玩伴,在這瞬間都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靜靜地看著他。對當年滅門慘案的仇在他心中其實早已漸淡,但他恐懼於這種淡,所以愈發要把仇恨深深地屯進自己的骨中,這道已經隱隱變了味道的仇恨,已經成為秦傑生命裏最重要的精神支撐,而這道支撐和先天對力量的貪婪追求混在一處,便變成了難以抑製的最強烈的誘惑。
這種誘惑仿佛是一隻無形的手,把他的身體緩緩從地麵上栓了起來,催促著他艱難地邁動腳步,向骨山裏走去。忽然,他停下了腳步。秦傑隻需要向前再踏數步,登上骨山接受蓮世界撫頂。便會繼承一身霸世功業,成為世間一流強者,明悟道魔入神之妙境,然而這意味著他必須接受魔教真氣。
道魔相通,便能入神,這等說法聽上去美妙,然而在華美的袍子下,赤·裸真實的世界其實還是原初的模樣。灌頂乃魔教秘法,所傳續非感悟體會,非念力境界,隻能是真實的存在,那些攫取自大自然的天地元氣,那這不是魔是什麼?想要入神需先入魔?在幽靜殿內,蓮世界可以溫和說魔論道,但在山外的真實世界裏,魔道依然是不容於世的邪惡存在,是正道念念誅毀的邪孽。
秦傑是老詭的親傳弟子,李彤是神話集團年輕一代最受寵愛的天之驕子,可即便是他們這樣身份的人物,一旦被發現入了魔道,隻怕也會被整個世界所遺棄,就像這座沉默枕在莽莽荒原北方的雄奇山脈一樣。
再踏數步便將入魔,怎麼能踏?然而繼承蓮世界衣缽,成為不世強者,擁有無數力量修為的誘惑又是那般的鮮活而強大,難道就此錯過這等機緣?秦傑覺得自己的雙腿像掛了數萬噸的石頭那般沉重,難以移動分毫。
李彤的耳中仿佛還在回蕩著蓮副董事長溫和慈悲的佛音妙諦,她的眼神有些空洞惘然,偶爾現出幾絲堅毅明亮,卻又瞬間轉為掙紮的痛苦。如同秦傑一樣,她的精神世界也處於一種極不穩定卻又極為放鬆的狀態之中,思緒隨著蓮世界的教誨而不停擺動,在自幼神話集團所學和純粹邏輯判斷之間搖擺。
繼承蓮副董事長的衣缽,對任何一名修真者而言,都是難以想像的極大誘惑,然而如果單單隻是這種誘惑,並不能讓道心堅定的她對魔教功法產生絲毫興趣,隻是她在內心深處根本無法反駁副董事長的觀點越思考越入神越覺得有道理。
李彤美麗的臉頰上眉頭緊蹙顯得非常痛楚,伸出左手用力地抓住自己飽滿彈軟的胸部,指頭深深陷下,仿佛要將那顆搖動不安的心掏出來一般,因為用力過猛的原因,受過數道符彈傷害的左肩傷口再次迸裂,緩緩淌出鮮血來了。
她喃喃低聲說道:“真的有第三種道路嗎?”
跪坐在地麵上的王雨珊,此時臉頰也變得極為蒼白,雙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細線,如墨般的美麗眼瞳根本無法聚焦顯得散亂至極。蓮世界沒有催促,沒有不耐,平靜溫和地看著他們,枯瘦如鬼的臉上泛著淡淡慈悲的笑容,也許是希望他們自己能夠逾過那道門檻,做出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