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燕霏跪在他的身旁,癡癡看著他早已不複俊美、甚至看上去顯得格外冷漠難看的側臉,眼眸裏沒有淚水,沒有悲傷,隻有發自內心最深處的愛意與憐惜。
“你剛才說世上沒有完美的事情,那也就沒有什麼是不能改變的事情,無論是你受的槍傷還是日後的修行,一定都能回到正常,董事長能夠治好你,而且我還可以去求姑姑找到去太虛觀的路,那些道門大德一定有辦法醫治你。”
“人之將死道心必明,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弱小過,但也從未像現在這樣了解自己過,破境之時丹田被毀,我此生再無修行的希望,董事長不行,就算是底下裏那位總經理也不行,道門那些自守沉默的家夥更不行。不要再抱有任何虛妄的希望,沒有人能改變我的命運。”他看著遠處不知什麼地方,幽幽說道:“在清夢齋柴門之外的勒石上,應該是齋主給我留下了四個字,我本來已經忘了,但前些日子在死亡之前卻莫名想了起來,那四個字是君子不爭。當時我並不懂這四個字的真實意思,卻以為自己很懂,所以覺得不甘甚至輕蔑冷笑對之,反而愈發要去爭。如今才想明白,齋主說的是我的性格,而一個人的性格則會決定一個人的命運……我這一生都在爭!雖然你們都不清楚我與兄長之間的真實關係,但我確實是在與他爭,而且爭的舉世皆知,我與他爭的是家族族長之位。在修真的時候我也爭,我要爭的是首席弟子身份,因為我不甘心疼愛我的人一朝失勢,我便要被人淩辱嘲諷我那時爭的是一口氣。在董事長身邊我更要爭,麵對李彤這個瘋狂的女人我如果不爭些事務權力哪裏有資格與她相對而坐?曾經風光過,勝利過,我以為那都是爭出來的結果,如今陷入絕望的深淵之中,才明白齋主早已看穿了一切,所有的罪孽與絕望,都是我自己爭出來的……不如不爭!”
水燕霏無力地跪坐在他身旁,低著頭聽著他喃喃自言自語,額前飄浮的發絲,像草原裏無生命力的草絮般擺蕩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雲正銘癡癡地笑了起來,慘白的笑容顯得異常絕望,說道:“你知道嗎?我曾經真的以為自己是光明的守護者,無論我殺了多少人做過多少你們眼中血腥的事情,我的道心依然一片幹淨,因為我堅信自己是在執行上天的意誌。既然是光明的守護者,既然是在執行上天的意誌,當然要做一個完美的人,所以我極為注重外貌形容,穿衣修飾談吐務求嚴謹無差錯,我極少飲酒以防亂性,我對人溫和對己嚴苛,我講究風度氣質,即便是對付極難纏的魔教餘孽,我都沒有出手偷襲過,那次在清夢齋後山明明我先到,但為了所謂風度,我卻等了秦傑很長時間,最終卻等來了我這一生最棘手無恥的一個敵人。受傷之後我本以為自己必死,然而卻一直莫名沒有死去,所以我在想莫非上天沒有拋棄我,它隻是指了一條相反的道路給我?所以我想嚐試著往黑暗裏去,我不想再管什麼風度氣度,我積蓄了很多氣力,鼓起很大的勇氣,拾起那把獵刀,向著一個隻有十二歲的魔教子弟小男孩兒頭上砍了下去,然而你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居然沒有成功。我連光明都願意放棄,我已經不要臉了,我已經打算向黑暗投降,走到絕對的易一邊去,可是為什麼我還是沒有成功?原來這不是一個上天試煉信徒的故事,不是一個由光明墮向黑暗的故事,不是那些傳說中痛苦但依然保有希望的故事,這隻是一個被上天遺忘的故事。在光明與黑暗之間掙紮確實痛苦,向黑暗投降更加痛苦,但那種痛苦是有生命力的,是活著的,可是現在的我呢?就是想向黑暗投降,都被拒之門外,原來我根本沒有資格讓上天拋棄,我隻是一個被上天遺忘在草原北方的小人物。”
他痛苦地咳嗽起來,瘦削的身軀如同老人一般佝僂,仿佛要做為草原裏的雪堆。
水燕霏癡癡看著他,忽然間眼眸裏的悲傷情緒漸漸斂去,緩緩站起身來,稍一搖晃後站穩身體,平靜而堅定說道:“我先去殺了秦傑。”
“這有意義嗎?”雲正銘艱難站起身來,轉身捧住她憔悴卻依然美麗的臉頰,肮髒的手指在她的肌膚上緩緩摩娑,說道:“這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