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胡金鞭開嶺送世弟
卻說駱宏勳正在用飯之際,胡璉大叫一聲:“不好了!”遂放下碗筷,忙問:“何也?”胡璉蹙額皺眉、頓足捶胸說道:“你主仆今日逃脫,巴九夫妻追趕不上,師母同世弟婦在花家寨難免知道,必率人奔花家寨捉拿,師母並桂小姐還有性命否?”駱宏勳聽說拿母親,不由嚎啕慟哭,哀求世兄:“差一個路熟之人,相引愚弟直奔花家寨前去,情願與他償命,不叫他難為母親!”胡璉見駱宏勳哀慟,又解勸道:“此乃過慮。巴家夫婦正在痛子之時,意不及此,亦未可知。若有此想,此刻師母早被捉去矣!此地離花家寨還有五十裏,即世弟趕去,已是遲了。你且放心,待愚兄差一個人前去討信,不過三更天便知虛實。”駱宏勳道:“往返百裏之遙,三更時怎能有信?”胡璉道:“世弟不知,我有一個同胞兄弟,名理,生得不滿八尺身軀,若論氣力,千斤之外;如講英雄,萬夫難敵。今年二十七歲了,人多勸他求取功名,”他說:“奸黨當道,非忠良吐誌之時。為人臣必當致身於君,倘做一官半職,反倒受他們管轄,何如我遊蕩江湖,無拘無束!”與花振芳、巴氏九雄有一拜之盟。三年以前,他在胡家凹開張一個歇店,正直商賈並忠良仕宦,歇住店中,恭恭敬敬,絲毫不敢相欺;若是奸佞門中之人,入他店中,莫想一個得活,財帛貨物留下,將人宰殺,剮下肉來切成餡子包饅首。因此人都起他一個混名:叫做‘活閻羅’。還有一件贏人處,十月天氣,兩頭見日,能行四百裏路程。此刻差人到店叫來,世弟以禮待之,他即前去,不過三更天氣可以回來。”駱宏勳道:“常聽鮑老爹道及大名,卻不知就是世兄之令弟也。”胡璉道:“莫是龍潭之鮑自安麼?”駱宏勳道:“正是。”胡璉道:“我亦知他的名,實未會麵。”遂向一個家人分忖道:“有我方才騎來之馬,想未下鞍,速速騎往胡二爺店中,就說我有一要事,請二爺回來商量。”家人領命。去不多時,回來說道:“二爺已到莊前。”話猶未了,胡二爺已走進門來。駱宏勳連忙起身見禮,禮畢,分賓主坐下。胡理道:“此位仁兄是誰?”胡璉道:“即我家師駱老爺公子駱宏勳也。”胡理複又一躬道:“久仰,久仰!”又問道:“哥哥呼喚,有何話說?”胡璉將駱宏勳路過巴家寨,刺死巴九之子前後之事說了一遍,胡理搖頭道:“巴氏九人,隻此一子,巴九嫂馬金定甚是了得!”胡璉道:“因懼他利害,故請賢弟來商議。”胡理道:“巴氏有結盟之義,駱兄有世交之誼,我兄弟均不相助就是了。”胡璉道:“不是叫你助我、助他,現今駱師母借居花家寨花振芳處,今日巴家夫妻趕不著世弟,他們必奔花家寨生捉師母。別人去,一時不得其信,駱世弟意欲煩你走一遭。”駱宏勳欠身道:“聞得世兄有神行之能,意欲拜煩打探虛實。弟無他報,一總磕頭相謝罷了。”胡理本不欲去,因奉兄之命,又兼駱宏勳其情可憐,遂答:“效勞無妨!”胡璉分付拿酒來與二爺,勸勸二爺速去。胡理道:“吃酒事小,駱兄事大!大哥,你且同駱世兄飲酒,待去來再飲何妨!”約略天有初更,胡理說聲:“去也!”邁步出門。駱宏勳連忙起身相送,及至門外,早不知胡理去向。暗道:“真奇人也!”複走進房。胡璉道:“我同世弟慢慢而飲。”一壺酒尚未飲完,隻聽得房上“咯冬”一聲,胡璉問道:“什麼響?”外邊答道:“是我。”走進門來,乃胡理回進寨內,正打三更。駱宏勳連忙起身迎接。胡理道:“駱世兄放心,老太太並桂小姐安然無事。巴九哥夫妻卻至老寨難為老太太、桂小姐,令嶽母苦勸,九哥夫妻絲毫不容,多虧碧蓮動怒,要賭鬥。巴九哥無奈回家,要遍處追尋世兄報仇!”又道:“駱兄,莫怪我說:令老太太、桂小姐安然無事,皆碧蓮之力也。他日完娶,切不可輕他。”又向胡璉道:“大哥,方才巴氏姐姐相囑說:花振芳已下江南,駱兄不可入寨,恐巴九哥複去尋鬧,無人分解,叫我兄弟二人代駱兄生法。弟思想一路,並無萬全之策,大哥有甚主意否?”胡璉想了一想:“別無良策,駱世弟還是回南為妥。我寨環繞巴家寨,相隔不遠,來往不斷人行。我料明日巴家必有人來此路追尋;若來時可難,對他怎講?說世弟在此,自然不可;若回答不在,日後知道必遷怒於我。難道怕他不成?隻是好好寨鄰,又有一盟之義,豈不惡殺了!如惡殺他,有益於世弟,倒也不妨,實無益也!世弟回南,快相約鮑自安至此,我兄弟同去與他們弟兄一講,此仇方能解釋。隻是一件:回南之路,飛不過他巴家寨,如何是好?”胡理道:“這個不難,叫駱兄走長葉嶺可也。”胡璉道:“此路好,奈多日無人行走,恐內中有毒蟲。”胡理道:“有法,有法,拿一根竹子,將竹劈破,駱兄主仆各持一根,分草而行,此名為‘打草驚蛇’。”駱宏勳道:“素知長葉嶺乃是通衢大路,二兄怎說多日不行?”胡理道:“駱兄不知,當初長葉嶺原是通衢大路,隻因苦水鋪花振芳開了店口,把我胡家凹生意總做了去。是咱不忿,用石塊將長葉嶺砌起,說那條路出了大蟲,不容人行走。近來,客商官員先從我店過去,然後才到他那邊。如今令人用鐵鋤撬扛,將嶺口打開,亦不過三四裏路,就出嶺口。前邊有一碑,字是石刻。奔東南,行八十裏即黃花鋪。鋪上皆是官店,並非黑店。黃花鋪,乃恩縣、曆縣兩縣交界。住一宿,問人回南路,依他指引,不可到界碑奔西北去,那是通苦水鋪去的大路。”駱宏勳恐記不清楚,叫餘謙細細聽著。胡璉道:“並非我催逼世弟,要走,趁夜行,方免人之耳目也!”駱宏勳一一領教。胡璉又拿出些幹麵,做了些鍋餅,裝在褡包之內,以作這八十裏之路飯。駱宏勳告辭起身,胡璉兄弟二人相送,帶了三四十嘍兵,送到長葉嶺口,令人將路口石塊都搬開。駱宏勳重又相謝上馬,持竹分路而行。天已五鼓時分,可憐二人深草高膝,撞臉搠腮,真個是路上舍命,一直前行。駱宏勳去後,胡璉仍令嘍兵將嶺口砌上,回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