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報複(1 / 2)

本來何道長還惦記去我四爺爺靈堂哭兩嗓子,得知有人想喝血水,索性留在廟旁,盯著村裏人將染血的石頭洗刷幹淨,再用火燒一通才放心,而對此何道長解釋為,那是神仙血,普通人喝了要遭天譴。

幾天後四爺爺下葬,祖墳也分檔次,村裏要給他選個好位置,但爺爺不答應,執意要埋在東北方向的一塊坡地,村裏人拗不過他,隻好同意。

何道長聽說後,立刻趕到我家,說是風水不好,那塊地不遠處有條小溪,東北水衝墳,絕敗亂人倫,不宜下葬。

村裏人想緩和爺爺和何道長的關係,就湊趣說:“何道長說得對,要不您老給選塊上好的墳地?可得讓我們老四住的舒舒服服。”

何道長幹笑兩聲:“要不咱燒了吧!”

爺爺始終沒吭聲,蹲在牆角,拿著煙鍋子,麵無表情盯著何道長,何道長收了笑,微微皺眉,又問:“真要埋在那?”

爺爺還是一言不發。

何道長本事再大,做事也得講個理字,不管四爺爺咋回事,總之死在他手上,村裏有人看不下去,讓他別在這時候觸我爺爺的黴頭。

何道長便不堅持了,隻是填土埋棺時,他嘴巴動兩下,但終究沒有張口。

那天夜裏,何道長提了兩隻老母雞,由村長陪著來我家道歉,說盡軟話。

人死不能複生,何況這事確實有些邪門,不能全怪在何道長頭上,爺爺便原諒了他,打那以後,何道長隔三差五就給我家送點雞蛋,算是替四爺爺孝敬大哥。

就這樣過了幾年,人民日報發表一篇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文章,全國各地紛紛響應,縣裏通知各村,必須拉出一人開展階級鬥爭,而陳家村窮的掉渣,既沒有地主老財,也沒有臭老九。。。

幸虧有位何道長!

說是要破除封建迷信,可有些思想傳了幾千年,哪能說不信就不信,而且何道長的本事,大家瞧在眼裏,所以縣裏通知要破四舊時,並沒有人要拿何道長頂缸,就連何道長本人都沒當回事。

可縣裏聽說何道長搞死我四爺爺的事,親自來人將他綁了,白天拉出去遊街批鬥,夜裏帶回陳家村,關進牛棚勞動改造,每天隻給他吃兩個饅頭。

一個月後,何道長受不住欺辱,上吊自殺,可他沒有死在牛棚裏,而是不知如何瞞過民兵的眼睛,趁夜溜進城隍廟,吊死在城隍老爺的泥像前。

牆上留著何道長的一句血書:“陳世祖,道爺入你仙人板板。”

陳世祖是誰?

是我爺爺。

是他跑到縣裏舉報,帶人來抓何道長,可何道長不是那麼好抓的,幾個民兵衝進他家,三不兩下又被何道長打了出來,眾目睽睽下,何道長那個威風,一隻腳在門檻內,一隻腳在門檻外,斜倚著門框,根本不把縣裏來的人放在眼裏,還說他有城隍爺保佑,刀槍不入,要縣裏的幹部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何道長是不是刀槍不入,沒能證明,民兵又不是為了槍斃他,沒有帶槍,正四下找磚頭木棍準備群毆何道長時,趁亂溜進何道長家的爺爺,卻從正房出來,右手抱著一個牌位,左手提了一桶糞水,高喊一句:“姓何的,給俺瞧好了。”

何道長扭頭,正好看到爺爺將牌位砸地,一腳踏成兩截不說,還將糞水澆了上去。

何道長目眥盡裂,衝上去找我爺爺玩命,可幾個民兵都打不過的何道長,卻被爺爺兩下放翻了,還踩著他胸口,將剩下的小半桶糞水潑在何道長身上,惡毒至極的咒罵:“幹你娘的破爛玩意,俺也讓你嚐嚐被燒的滋味。”

與四爺爺被雞血澆成皮開肉綻不同,糞水淋身的何道長仿佛快要渴死的魚,全身力氣被抽走,撲騰兩下便有氣無力,民兵趁機把他綁了。

爺爺舉報何道長有功,縣裏通報表彰,傻子都知道他在為四爺爺報仇,可批鬥會上,爺爺冠冕堂皇的宣布:“姓何的大搞封建迷信,俺永遠和無產階級叛徒勢不兩立。”

如此堅定又忠誠的革命鬥士,雖然這個鬥士的腦子有問題,縣裏也發了獎狀,稱我爺爺是破四舊路上的急先鋒。

為什麼說他腦子有問題呢?因為破四舊是革命任務,破歸破,不代表每個人都在心裏徹底否定那些玄乎的東西,何道長是有真本事的高人,這一點毋庸置疑,我爺爺居然敢得罪這號人物,分明是破四舊路上的愣頭青。

急先鋒也好,愣頭青也罷,事情已經發生了,何道長死後,奶奶勸爺爺去廟裏燒幾柱香,求何道長原諒,免得變成鬼來找我家算賬。

但凡上吊的人,全都心懷怨氣,平日裏一團和氣的何道長,能留下那句怨氣衝天的話,大家都認為他變成吊死鬼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無論我奶奶怎樣勸說,他就是不肯去燒香求饒。

何道長頭七那天,奶奶求村長幫忙祭拜,可爺爺讓奶奶不要害怕,他倒了一碗清水,燒了點草灰,又取一根繡花針,說是要做個羅盤找姓何的算賬,讓他連鬼都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