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百日毒宴(2 / 2)

項重華道:“不如你去求求莊夢先生。他醫術冠絕天下,定有辦法的。”

吳不為淡淡道:“先不論莊夢先生是否有此通天徹地的本事。縱然他能醫好我,我也不會去求他。人生長壽也不過百年。在永恒的時間麵前,百年和十幾年又有多少差別?人比禽獸的最大優勢便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決定如何度過一生。與其為了生命的長度而屈心抑誌,不如痛快自在一場,這才不枉費生世為人。”

項重華急道:“又沒叫你改拜在他門下,求他老人家怎麼是屈心抑誌?你若拉不下臉,我幫你去求他!”

秦非道:“吳兄自然有自己的原因,你又何必強求?”站起身向吳不為道:“二十餘年來,白虎門與玄武潭表麵互不侵犯,其實勢如水火。吳兄對慈無先生敬如天人,但從未言說莊夢先生是非,非不勝感激。”

項重華道:“我知道慈無先生對你還不錯,但他行事的殘酷無情也是天下皆知。你又何必……”

吳不為冷冷道:“白虎門人雖擅長暗殺毒藥,但同樣是殺人,借刀殺人、一箭穿心和毒殺有什麼分別?有點頭腦的人都應該知道,害人、殺人最多的莫若貴族國家之間的鬥爭。除了銷聲匿跡的朱雀穀外,白虎門反而與政治最為疏遠,死在我們門人手下的人比那些死在攻城奇械和陰謀權鬥下的冤魂不知要少多少。白虎門的手段雖然可怕,但針對的均是出得起高價的高官富商的對頭,且不會來者不拒,十分慎重。最可笑的是,那些謾罵慈無先生和白虎門的人有幾個是受害者?他們將道聽途說來的傳言與心底的恐懼雜糅起來自己嚇唬自己,卻對那些輕視他們、殘害他們的王公貴族推崇膜拜。如果世人能少上三分的盲目,欺世盜名的奸徒和含冤受屈的可憐人至少可以減半。不過立場和利益不一致,看法自然不同。我無權左右你們的想法,隻能請你們莫要在我麵前辱沒我最尊重的人。”

項重華歉然道:“無意間冒犯了慈無先生很抱歉,我隻是覺得他對自己的門人豈非太……”

秦非麵容嚴肅地打斷他道:“白虎弟子入門年紀雖小,但普遍也有十二、三歲,我相信慈無先生也會在他們入門前告訴他們會經曆怎樣的事情。既然選擇加入,就要對自己的行徑負責。這就如同你既然選擇沙場,就再沒有資格抱怨戰爭的殘忍一樣。”他頓了頓,接著道:“我以前總以為隻有權術兵法才是天下間最了不起、最正當的東西,現在卻忽然覺得世間許多所謂的正邪之分,其實不過是對大眾利益和習慣的順從。人們無論做什麼,為的也不過是利益二字。偉大些的,是為了集體的利益。自私些的,則是為了個人的利益。但縱然是為集體利益,為的又何嚐不是自己的集體?正與邪的界,從來都不分明。”

吳不為歎道:“即使是所謂的道德又何嚐不是對主宰者利益和習慣的迎合?如果一個女人因為厭倦了丈夫而改投高枝便會被所有人唾棄,但一個男子若是喜新厭舊則被認為理所應當。如果幾千年後,男人的主宰權不再神聖不可侵犯,相應的道德也必定會有很大改變。”

他的嘴角忽然揚起一個嘲諷的笑容,道:“你們猜猜,我娘是為什麼離開我爹的?就是因為她為了給路邊一個受傷的小孩子包紮傷口,而扯破了王後賜給她的衣裙,犯了大不敬。在我那個懦弱的爹和他勢利的爹的眼裏,一百個平民的生命也比不上王族賜給的一塊破布!這就是他們有所為的道德!而我,卻偏偏撿天下不可為之事而為之。”

項重華向吳不為行了一禮,道:“請允許我為此前那些幼稚的話道歉。”

吳不為擺手道:“你們能夠耐下性子聽完這些瘋話,我已經很開心了,怎麼可能怪你們?我本以為,天下隻有師尊和我兩人能理解這些想法……”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酒壺,仰頭飲了一口遞給項重華,項重華想都沒有想便接過喝了一大口。秦非略微猶豫了一會兒,向項重華要過酒壺,也抿了一小口。吳不為雙目微微泛紅,道:“多謝你們。師尊若是知道,一定也會很開心。他,其實是個很可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