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重華仰頭對著天際的明月,視線卻朝向南邊。那是深拘著息雅的薑國的方向,也是深埋著他關於母親的記憶的倚梅園所在的方向。隻有夜裏,他才敢向著這個方向張望、冥想,也隻有這個時候,他才感到自己是項重華,是個活生生的人。
陽光能照透萬物的陰暗,但人心的陰暗卻隻有月光才照得到。這也許是因為,人總擅長在亮光下隱藏自己。慣於偽裝的人,又豈非總是對似明非暗的孤獨有一種奇怪的眷戀?
項重華歎了口氣,對廊外的一株梅樹道:“你站在那裏難道不冷嗎?”
梅樹的樹梢微微一動,灑下幾簌細雪。
秦柔垂頭從樹後挪著步子走到項重華麵前,道:“我就隻是偶爾路過……”
項重華將自己的披風扔給她,道:“那就順便陪我喝一杯酒。”
他取過另一個倒置的杯子,為她斟滿。剛才分明隻有他一人在獨飲,這裏卻備了兩個人的杯子。秦柔捧著酒杯,隻是癡癡望著,竟舍不得喝。
項重華道:“這幾天天氣冷,你身體的寒毒有沒有發作?”
秦柔笑道:“餘毒雖沒有去盡,但隻要沒有其他毒引發,就不會有大礙的,就算得了風寒都沒事。”
項重華道:“就算如此,你也要當心身子。我給你的那件火貂背心,你可一直穿著?”
秦柔道:“那件背心本是程公送你的禮物,你轉手給我是不是……”
項重華笑道:“程公一向大方,怎麼可能跟你一個小丫頭一般見識?況且,他送了我那麼多東西,區區一件背心又怎會記得?”
秦柔也笑了,道:“可是他送給你的防寒暖身的東西,卻幾乎全被你送給了我。”
項重華道:“程公和靖侯都知道你寒毒未清,他們送我的許多東西,其實都是為了間接送給你的。”
秦柔幽幽道:“我寧願那些是你自願送給我的。 為什麼要撇得這麼清楚? ”
項重華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能飲酒。
秦柔默了很久,道:“那個嬌茗,和雅公主長得很像嗎?”
項重華長長吸進一口氣,道:“她的容顏有三分像我母親,兩分像息雅。但她的風韻卻有七分與息雅相似。”
秦柔歎道:“她真是個令人嫉妒的女子。”
項重華道:“長得像別人有什麼好的?無論是人還是東西,隻有獨一無二才彌足珍貴。何況……”他看了一眼秦柔,緩緩道:“何況即使可以因為長相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也注定終生要活在另一個人的陰影下。”
秦柔苦笑道:“但也廖勝於無。你,對她……覺得她怎麼樣?”
項重華淡淡道:“無論她再怎樣像小雅,她也不是小雅。男人若是因為一個女子和自己的情人相似而愛上她,這個男人不是個軟弱的懦夫,就是個不負責任的自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