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舊夢難拾(1 / 2)

項重華看也不看他一眼,迎著微風走進月色裏,隻覺得剛才大殿中的事情似乎從曾發生過,而這些年來的生死榮辱也隻是一場噩夢。

他嘴角一揚,仿佛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萬事不縈於懷、嘻嘻哈哈的重華太子。

站崗的侍衛見項重華出得殿來,紛紛下跪行禮,他卻一邊豎起指頭抵在唇邊示意他們噤聲,一邊躡手躡腳地向倚梅園走去,隻留下侍衛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項重華饒過大路,一路越牆扒瓦,沿著以前的“密道”偷偷向倚梅園跑去。

但見月色一片澄明,花香暗暗浮動,就連簷牙高啄、勾心鬥角的高樓華殿也退去了白日的猙獰,罩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

項重華從樹叢裏竄出,縱身一躍便跳上倚梅園的圍牆,然後又輕輕地落到園內。

時節已是深秋,卻未到梅花花期。項重華走到園心,朝西北牆角上露出的碧華宮望去,但見草色依舊,宮室依然,卻隻是團團漆黑,再也沒有溫暖的燭光來為自己照亮歸還的路。

項重華大夢方醒,這才驚覺母親早已不在人世,而父親也再不會黑著臉訓斥自己了。

他靜靜地凝視了碧華宮許久,想到李賁也常獨自一人,站在此處癡望著母親的宮室,心裏更添傷感。

項重華轉過紅梅叢,想從正門離開倚梅園,卻忽見前邊的白梅樹上星星點點開著素色的花朵,大為訝然。提腳走近一看,才發現那白花原來隻是素色布帛裁剪的絹花。

倚梅園中隻有梅樹,除了冬季外不免顯得單調寡色,所以息縷依生前便常常用絹花掛在樹上,但自從她去世後,整個倚梅園便從此荒廢,有人除去荒草已是難得,又會有誰大費周章地裁花掛樹?

項重華拔腿便向掛著絹花的樹叢跑去,隻道若是母親香魂歸來,縱然損元折壽也要見她一麵。

他腳下生風,沒跑幾步便聽得前方樹蔭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項重華腳步一停,喉頭被難以言語的激動和緊張填充得滿滿的。

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樹後傳出,雖略帶幾分驚慌,卻有著說不出的溫暖。

項重華心道:“娘去世時不但貌美依舊,聲音也是甜美過人,莫非人的魂魄也會蒼老?但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也始終是我母親,她縱然化作厲鬼我也要見去她。”

他撥開花枝昂首迎上前去,隻見樹蔭中白衫一閃,顫顫巍巍地走出一個蒼老的婦人。

項重華見她並不是自己的母親,不禁又是失望又是傷心,有氣無力地道:“婆婆半夜在此做什麼?晚來天寒,當心著了涼。”

那婦人“咦”了一聲,將頭向重華的方向側了一側,緩緩行來。

此處本因為背陰而晦暗難視,但那婦人卻如同白晝一般暢通無阻,直到離重華幾寸處才放緩腳步,不住向前摸索。

項重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兩晃,這才發現她是個盲人。

那老婦人似乎想要伸手去摸項重華的臉,但項重華身量太高,隻是觸到了他的胸脯上,伸長了手臂,也隻能碰到他下顎的胡須。

老婦人略一遲疑,放下了手臂,一麵搖頭一麵道:“定然不是的。依依公主那樣愛幹淨,華兒怎會這般胡子拉碴的?”

項重華聽她竟然提及母親和自己的小名,更似乎不知宮中變故,心裏又奇又疑。

隻見她捶了捶脊背,道:“孩子,你是新來的侍衛吧?以後可要記得,這倚梅園萬萬不可再來了。你跟著老婆子我後邊,若是陛下看到了,就說是我叫你來幫忙的。”言畢抓住他的手,複又回到剛才的地方,俯身摸索著撿起一個大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