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浩然閉上了眼睛,但是眼角還是濕潤了。他好像又看到了和母親分別的那一天。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就趴在病床邊守著她。他知道丁樹海重複得一字不差。就算他對他有多少怨言,有一點是不能否認的。丁樹海的確深愛著他的母親。
“而且我也並沒有隨便給誰,我是給了……”
“別說了。”丁浩然咬著嘴唇,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你想說的我都知道了,你走吧。”
丁樹海想說,不,你不知道,可是沉默了一下,還是忍住了。今天已經夠了,他也不想逼得他太過分。幾十年的心結本來就不可能一夕之間冰消雪融。
方煜文見他起了身,便連忙起立,一起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前,丁樹海又停下了腳步。
“浩然。”
他很輕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很疲憊似的。丁浩然第一次聽到他這麼無力地叫自己,心頭微微一動,不覺睜開了眼睛。
大概是背對著他的緣故,丁樹海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兒模糊:“我知道你一直不肯認我這個父親,特別十年前出了那件事之後,你更不肯認我了。所以我也一直尊重你的意見,從來沒有對別人說起過。雖然我心裏很想告訴所有人。但是,”停頓了一下,好像歎息了一聲,又好像是哽咽了一下,“但是不管怎樣,你都是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
緊接著門哢嗒一聲開了。
金屬摩擦的冰冷聲音令丁浩然本能地一驚。他慌忙抬頭,隻看見丁樹海的背影被方煜文啪地一聲關上了。
丁樹海和方煜文匆匆地走下台階。司機乖覺地下了車,給丁樹海開門。不料丁樹海卻突然停住腳步,反手一揚。方煜文正跟在他身後,啪的一聲脆響,冷不丁吃了一巴掌。年輕人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愕然地睜大了眼睛,無辜得像一隻被主人虐待的棄犬。丁樹海這一巴掌不含糊,別說方煜文的臉迅速紅腫了一片,連他自己的掌心都火辣辣的。
司機還是第一次看到丁樹海親自對人動手,整個人也尷尬地僵住了。拉著個車門,開也不是,關也不好,噤若寒蟬。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丁樹海紅著眼睛,陰狠地扭了一下嘴角,“我們都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人?這話也是你說的?”
他快要氣瘋了。在別墅裏的時候,他就恨不得給他一巴掌。就是因為這句話,差點刺激得丁浩然當場和他決裂。他之所以一直忍到現在,隻不過是不想讓丁浩然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方煜文後知後覺地變了臉色。一瞬間他有那麼一點兒受傷。其實他說的也是事實。這一點丁樹海知道,丁浩然也知道。可是他們都認為他說錯了。這兩父子雖然勢同水火,骨子裏卻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傲慢冷酷。一樣的不把他當人看。
其實他又做錯了什麼?
他為他們勞心勞力,鞍前馬後,到頭來就是這樣的下場。
方煜文抿緊了嘴唇。因為羞恥和憤怒,連眉骨都發紅了,額頭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爆起。他伸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滾燙的一片。
“對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還能說出道歉的話來,明明心裏也滾燙的一片,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地沸騰,可是找不到一個缺口。口腔裏彌漫起一股血腥味,鐵鏽一樣。他咽下一嘴的血水,抬起了眼睛。
“我知道錯了,以後絕對不會再說這種話。”
“真知道才最好。”隨著語調沉下去,丁樹海的眼神也跟著沉了下去。
方煜文心頭一懍,連忙抬起頭。
丁樹海:“以後少耍一些小聰明。我把你帶在身邊,純粹是看在你媽的麵子上。你以為你在我背後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看著方煜文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索性把話挑明了,“這次出國,你中間回來過吧?”
方煜文不敢說話了。
丁樹海鐵青著臉冷哼一聲,帶著餘怒上了車,方煜文親自給他關上了車門。司機還傻乎乎地站著,直到方煜文從他身邊走過,方驚醒過來,連忙趕到另一邊替方煜文開了門。
劉軍和葉知遠看得一清二楚。兩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黑色奔馳呼嘯而去。
一出好戲啊!
劉軍愣愣地問:“咱還跟不跟了?”
葉知遠回過神來,一口應道:“跟!當然跟!指不定還有好戲呢!”
在葉知遠的催促聲裏,劉軍麻利地調轉車頭,一踩油門,直追黑色奔馳而去。今天的確還有好戲。可惜他們不知道,這好戲不在丁樹海那裏,而在丁浩然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