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靜了一會兒,保姆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把碗輕輕地放在了病床邊的小櫃上。不一會兒,便傳來了,病房門被輕輕打開,再關上的聲響。
丁樹海不易察覺地歎了一口氣。
於是當耳旁突然響起另一道聲音時,他從心底裏吃了一驚,連忙睜開眼睛。
“想死的話就痛快點兒說,”丁浩然神色冷峻地站在他的麵前,“我可以幫你一把。”
丁樹海微微張開嘴。不是他能這麼冷靜,而是半身不遂後,麵部的肌肉已經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麼靈活了。
丁浩然雙手抄在口袋裏,始終離他的病床有一步之遙,不肯上前,卻也沒有再退後:“反正你現在也基本穩定下來了。你這樣不配合,再在這裏待下去,也不過是多占一張床位。”
兒子冷酷的話語,讓丁樹海的臉又慢慢地恢複了正常。
丁浩然:“我可以跟你的主治醫生說一聲,讓你早點兒回去。一個人在家裏,沒人巡房也沒人服侍你,你隨時可以按照自己想的去做。”
丁樹海艱難地張了張嘴,終於努力地吐出一個很模糊的字:“好。”
等了一陣,意料中丁浩然應該馬上離去,卻沒有一點兒聲音。他吃力地轉動眼睛,看到青年依然臉色冷峻地站在原地,倔強地繃直脊背。可是看著他的那雙眼睛,卻微微地變得更紅了。
“真想死的話,遺囑什麼的也趕緊給我改了。”丁浩然又說,“你的東西我一樣都不要。你愛給誰就給誰,別給我就行了。”
丁樹海實在忍不住,無聲地笑了一下。隻有一邊嘴角能動,另一邊像是中毒似地隻能輕微地發顫。一抹很怪異的笑容。然而笑著笑著,心裏的苦澀終於不能控製地席卷上來,逼得他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發燙了。
丁浩然不想要他的東西他相信。可是比起不想要他的東西,丁浩然似乎更肯定他一定會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留給他。
其實他還真沒把一切都給他。遺囑是早就立好了。他也不年輕了,做事又一向喜歡早做準備,十年前就和信得過的律師商量過,立好了一份很嚴密的遺囑。他知道丁浩然不會要那些東西,所以他也從一開始沒打算給他。他其實隻把一些不怎麼值錢的劃給他了。
但是丁浩然竟然會這麼肯定他一定會把一切都給他。那麼,他可不可以假假地幻想一下,就算丁浩然不接受他是他的父親,可至少也是知道他這個做父親的是愛他的。
丁樹海滿臉怪異的笑容,艱難地搖了搖頭。他不想改遺囑。
丁浩然紅著眼眶冷笑:“做不到?”他惡毒地說,“這都做不到,你還死個什麼勁兒!”說完,又在原地靜默著,僵持了好一會兒,才像一個憤怒的失敗者一樣,慢慢地走到病床頭的小櫃,拿起那碗湯。已經冷掉了。
他什麼都沒說,端起那碗湯離開了。
一出病房,卻一下子碰到路佳。小姑娘本來正低頭把耳朵死貼在門上偷聽他們的談話,冷不丁他從裏麵開了門,一下子撞進了他懷裏。
慌得她連忙跳出來,紅著臉話都不會說了:“丁丁丁醫生!”
丁浩然關上門,垂下眼睛看了看她,忽然把那碗魚湯往她手上一丟。嚇得路佳連忙接住。
“去,”他說,“熱一下。”
“啊?”路佳一愣,才恍然大悟,連忙一迭聲地答應著,好像端了聖旨一樣用兩隻手端著那碗湯,調頭就向放微波爐的茶水間一路小跑過去。
跑了一半,又忽然跑回來,有點兒不放心地問:“丁醫生,你不跟著一起去?”
丁浩然紅著眼睛微瞪她一眼,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也拿這小女孩沒辦法:“我是那種半途就甩手走開的人嗎?”
路佳沒敢出聲。但是也沒動步子。
丁浩然實在沒辦法,不太耐煩地把兩隻手抄在白大褂裏,抿著嘴唇帶頭向茶水間走去。路佳方咬著嘴唇小心地笑了,端好湯碗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後頭。
他們誰也沒看到,就在他們離開時,有一道身影小心地從樓道那頭走了出來。
其實柳誌賢早就到了。隻是看到丁樹海的病房裏一直有人陪著,先是保姆,然後又是丁浩然。他隻好退到樓道那頭等著。
他的手一直在發抖,心髒的部位卻靜得可怕。要不是自己還在呼吸,還沒有倒下,他真懷疑心髒是不是已然停止了跳動。這種狀態他以前從來沒經曆過。有點兒像害怕,但應該不是。因為他並不很害怕即將要發生的事,相反,他還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