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也挺丟人的。譚曉敏本來起了一個大早,想幫忙做早飯,結果年輕人早就醒了。等她跑下樓一看,人家的早飯都做得差不多了。他係著一個茶色底卡通熊圖案的圍裙,正在煎著什麼麵餅,旁邊熬粥的電飯煲也跳到保溫的綠燈上。
“早啊!”他先笑著向她打招呼,“是我聲音太大了嗎?本來還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他本來就年紀小,穿著白襯衫套個卡通圍裙,更像一個乖乖牌的優等生。
譚曉敏笑了笑:“沒有,我睡得還挺好的。”這個時候再說要幫忙,好像也有畫蛇添足的嫌疑,便索性問,“你這做的什麼餅?”
“哦,雜糧餅。”年輕人紅潤的臉上露出一個很有朝氣的笑容,又有點兒小炫耀地說,“是我自創的啊!有胡蘿卜、土豆、玉米粒……人家都喜歡把胡蘿卜、土豆擦成泥,一起揉在麵裏,不過我妹妹比較喜歡吃到有顆粒的。”說著,又回頭朝她既寵溺又無奈地一笑,“她說,全弄成泥,都吃不出是麵還是胡蘿卜、土豆了。”
譚曉敏很喜歡這種拉家長一樣的閑聊,笑道:“我女兒就相反。”
年輕人正在翻雜糧餅的手微微一停,有些擔心似地回頭看他一眼。
譚曉敏為他的細致不覺再度回以一笑:“沒關係的。都這麼久了,我已經麵對現實了。而且,前幾天醫院還說有她好轉的跡象。”
“真的?”他也高興起來,“真是太好了。”
譚曉敏的心口一暖。和年輕人在一起真的很輕鬆。一點兒也不用擔心……會受到傷害。這也正是她為什麼在女兒出事後,明知道欠妥,卻還是忍不住一再地和他聯係。
“我女兒很挑食,特別不喜歡吃胡蘿卜。管你是切成丁還是切成絲,隻要讓她看見,都會被她一個一個地挑出來,切得再小再細也沒用。所以隻好擦成泥,裹在麵餅裏,或者拌在蔬菜泥、果醬裏。她沒辦法分出來,隻好皺著眉頭吃下去。”
聽得年輕人直笑:“真不容易啊。想讓她們吃得健康點兒,也要鬥智鬥勇。”
雜糧餅端過來的時候,飄著一陣兒香味。但是譚曉敏看到,他分成了兩隻盤子。
年輕人解釋道:“咱們這一盤還加了些牛奶,我妹妹這盤裏就沒有。她對牛奶有點兒過敏。”
譚曉敏點點頭。然後幫著他,把煲好的粥也一起端到客廳的飯桌上。
“我來盛吧。”她說。
年輕人便也沒有客氣:“好,那我去叫我妹妹起床。”說著,迅速地解開圍裙,擔在椅子上。
譚曉敏在客廳裏等著,隱隱約約聽到年輕人在房間裏很輕柔地說著些什麼,有點兒像在哄小孩子的口氣。不時的,還會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響,好像在幫忙穿衣、梳頭。大概過十幾分鍾,才看見他推著一輛輪椅慢慢地走出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很年輕、很蒼白的女孩。如果不是昨晚已經知道她和年輕人其實是龍鳳胎,譚曉敏還以為她頂多在上高中。五官倒並不很像她哥哥,眉眼間還有一種很冷清、沒什麼精神的安靜。
看得出來哥哥還是竭力想讓她看起來漂亮點兒,一頭黑發梳得很用心。前麵一排齊齊的劉海,後麵的頭發從中間一絲不苟地分開,在耳旁各紮了一條辮子。身上穿一件黑色的打底衫,外麵罩一條粉色的羊毛連衣裙。還怕她冷似的,又拿一條駝色的毛毯給她蓋在腿上,連兩隻手也一起蓋在裏麵。
譚曉敏一下子從女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兒的影子。唉,人真是不能出事。以前,她覺得女兒跟自己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是現在看著那小小的身體在病床上一點一點地幹瘦下去,偶爾也會不由自主地突然心裏一寒:這是她的女兒啊?為什麼跟自己一點兒也不像了。
年輕人還是很愛惜地將妹妹推到飯桌前,很喜歡地給譚曉敏介紹:“這是我妹妹。”又蹲在女孩的麵前,微笑地介紹,“呐,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很好的朋友。”
女孩抬起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看了譚曉敏一眼,很生硬地從嘴巴吐裏出兩個字:“你好。”
年輕人一下子就很高興地擴大笑容,又是表揚又是欣慰:“說得真好。”
女孩卻沒有他那麼高興,隻是靜靜地看他一眼,便又垂下眼睛。
譚曉敏心裏更同情了。看樣子,女孩的語言能力也受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