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下意識地咽下一口口水。
女人稍微調整一下呼吸,有些吃力地站起來。手掌因為用力地撐到地上,正好紮到好幾塊碎片。血流了滿手掌,還很疼,連胳膊那裏都被牽連到,最先落地的那條腿也麻得厲害。稍微動一下,幾乎全身的神經都在叫囂著疼痛。
但是她忍得住。
因為,這麼一點兒“好果子”,跟她從嫁給這個男人的第一天起,這過去的十幾年裏的任何一天所受到的煎熬相比,都不算什麼。
因為跟這個男人過日子,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女人咽下嘴裏染著血腥氣的唾沫,將插在手掌裏的兩塊碎片挑出來,扔到地上,便去門後拿來掃帚和簸箕,打掃起一地狼藉。整個過程裏,她始終一言不發。沒有了客人的店裏,隻聽得見男人粗重的喘息,還有女人的掃帚很有節奏地掠過地麵。
“你也就這點兒能耐了。”
女人將所有的碎渣子都掃進簸箕時,終於輕飄飄地開了口。那口氣,好像不是在跟一個活生生的男人講話,倒好像是跟一個行將就木的病人告別。
男人剛剛有些輕緩下來的呼吸瞬間又變得粗重起來。他咬著牙問:“你說什麼?”
女人根本不看他,隻是低頭看著簸箕裏的碎片,好像那一攤垃圾也比他值得看:“你不會真以為咱們還年輕吧?”
男人愣了一下,才想起刑警隊在店裏吃麵的時候,林建軍說過的那句話。他說他們還年輕。
“過不了幾年,我也該四十了,”女人冷冰冰的臉上,第一次隱隱約約地流露出難受,“難道真要去領養?”
男人的麵容也隨之一陣扭曲,憤怒而惡毒地道:“還不都是你,不下蛋的母雞!”
女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話:“你怎麼知道是我不下蛋?我二十就嫁到你家,就算除去這幾年,也跟你睡了十幾年了。你爸媽在的時候,拖著我一會兒去這家醫院,一會兒去見那個神醫,都說我沒問題。生孫子的秘方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就是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嗬,”她輕輕地笑,“你倒是說說誰不下蛋了。”
男人的臉起先漲得通紅。將女人這席話聽到最後一個字,卻又從通紅裏透出鐵青來。他緊咬著的牙也顫抖著鬆開了,隻剩下一張臉還在徒勞地扭曲著。心裏麵依然有一股火在燃燒,那股火上還多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罩子,將所有的火焰生生地悶在裏麵。
女人最後留下一聲輕歎,就拎著簸箕倒垃圾去了。
剩下男人一個人像塊石頭一樣杵在店裏。那最後一聲輕歎聽在他耳裏,簡直比之前所有的話加起來更刺耳、更刺心。雖然女人沒有說出來,他卻格外地理解那一聲輕歎的意思。
她都沒有把他當成一個男人。
體檢結果大概要過一個星期才能出來。一離開麵店,大家便又照常開工。實際上,因為早上花了太多時間在體檢上,下午的事情積壓得更多了。可人奇怪就奇怪在這樣一個地方。天天都這麼忙著,反正也不能更快了,所以也沒人因為事情又變多而覺得更焦慮。這大概就是俗話說的死豬不怕開水燙吧。
雷諾抓住空檔想了好幾次,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聽到過梁家安這個名字,但是真地想不起來了。問汪輝,汪輝索性大眼瞪小眼,撓撓頭說,是不是聽林隊說的呀。雷諾搖頭:肯定不是林隊。
後來一忙起來,就先把這個事放到一旁。
到了下午三點來鍾,連續多日的視頻調查終於有了發現。
先是另一組同事在去年,也就是1999年9月的視頻裏發現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跟著盧薇薇進過她的家,但是盧薇薇對他的態度很冷淡,還隱隱約約地帶著敵意。而且,他顯然也不是盧薇薇那幫模特朋友裏的人。穿得很樸素,個子要按照正常人來看也不算矮,但一和那些男模特們比起來,就是矮冬瓜了。
大家很懷疑,他是不是就是管理員說過的那個,從頭到腳都很普通,並且盧薇薇很討厭他,他也很討厭盧薇薇,然而兩人又不得不見麵的男人。
有了參照,下麵再找起來就快得多了。其他負責視頻調查的同事們一起發力,將手上剩下的視頻非常迅速地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