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一驚。
柳招弟脫口問道:“姐,你幹嘛跟蹤小紅姐啊?”
柳瑩架著煙,指甲蓋兒塗得紅通通的。她看了一眼柳招弟,淡淡地皺著眉毛道:“我是擔心她。我以為她……碰上了麻煩的客人。”
柳招弟神色一窒,立馬閉緊嘴巴,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左胳膊。
雷諾輕輕抿了一下嘴唇,才轉過頭去繼續問柳瑩:“你跟蹤到什麼了?”
柳瑩又抽一口煙,眉毛皺得深了點兒:“什麼也沒跟到。她叫了出租車,還換了兩回車。第二回換車,我就被甩了。”
聽得大家都露出意外。
汪輝問:“你被她發現了?”
柳瑩搖頭:“我不知道。”想想,又不很確定,“可是她回來以後,我試探過她一兩句,她又沒什麼表示,就跟平時一樣。”
雷諾:“你跟丟她之後,她大概過多久回來的?能說一下具體的時間嗎?”
柳瑩努力回想了一番:“兩個小時。晚上九點多一些出的門,我是將近十點的時候被她甩掉的。她回來時,剛過十二點。”
雷諾:“大概是在哪兒被甩掉的?”
地址柳瑩記得很清楚,一口就報上來。那個地段是本市的繁華地帶,有很多高檔消費場所。雷諾和汪輝不知不覺對視一眼。
柳瑩自己其實也有些懷疑,可是又不肯相信,哼地輕笑一聲道:“怎麼可能呢?那一帶,可不是我們去的地方。”
雷諾:“一次沒成功,你沒有再嚐試第二次?”通常來說,一次受阻,隻會激發起更多的好奇心。多次受阻,才會沮喪地放棄。
柳瑩抬頭看一眼雷諾,眼神有點兒淒涼:“當然想再嚐試第二次的。但是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還在想辦法再找個機會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眼睛裏好像有水光浮現,但很快眨一下眼睛就又消失了,“她就已經死了。”
雷諾猛然間發現自己問了一個很不合適的問題。
氣氛一瞬間,在安靜裏變得有點兒僵硬。
“你知道嗎?”沒有人問,柳瑩忽然自己開口了,狠狠地抽著煙,“那天晚上……她死的那天晚上……”
“我本來也想跟蹤她的。”
“可是那天是過節,所有人都說這是千禧年,是跨世紀!幾個小姐妹也都說新世紀的第一天,咱們得一起樂樂。我就想,嗯,算了吧,下個千禧年我連灰都不剩了,可等下回跟蹤小紅,日子還多著呢!”
柳瑩畫著黑眼線的眼睛裏,撲落落滾下兩行淚。毫無預兆。
“狗屁千禧年!”她怒罵著,“狗屁新世紀!該像狗一樣活著,還是像狗一樣活著。新你媽個頭!”
“可是小紅死了!死得一塊一塊的!這就是他媽的新世紀。”
眼淚把她的眼睛都糊了。睫毛膏和眼線全都黑呼呼地化成一團,隨著她的眼淚在下眼瞼拖出黑色的軌跡。真的不好看。
“人賤,命賤,運也賤。”柳瑩已經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了,但是在場的每個人都默默地聽著,“紀月紅,就活該你倒黴!”
“你別怪姐心狠。真的,就活該你倒黴。”
“海都市這麼多人呐,怎麼就偏偏是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怎麼就偏偏是那一天。這麼多的姐妹,怎麼就偏偏是我這個二百五!”
“換了一個,你都死不了。”
柳瑩繼續狠狠地抽煙,然而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抖得那麼厲害。眼淚已經把她的妝全毀了,兩隻眼睛青黑一團,臉上的粉底也衝出好幾道印子。
柳招弟紅著眼睛,怯怯地喊她:“姐……”囁嚅著,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勸,隻好輕聲地道,“你別這樣……”
柳瑩抹了一把眼睛,眼眶上頓時多了兩條黑黑的指印:“你也是賤人賤命……要是小紅在,怎麼也不會讓你受這個傷。”
柳招弟一下子沒了聲音,也撲落落地滾下兩行淚。
柳瑩並沒有哭多久。一隻煙快要抽完的時候,她的眼淚就幹了。反而是柳招弟抽抽泣泣著,眼睛裏總鼓著兩泡淚水。
柳瑩將煙頭狠狠地按進煙灰缸,從包裏掏出一包濕紙巾和一麵小鏡子。她對著鏡子很麻利地擦幹淨臉,重新畫了厚厚一層妝--又變回了那個俗豔而又生猛的柳瑩。
“還有事兒嗎?”嘴裏是這麼問著,但是她已經將收好的包一下子甩在了肩膀上,擺出一副說走就走的架式,“我一會兒還有個活兒。”
幾個人互相看看,確實也沒有什麼可問的了。
柳瑩便領上柳招弟,轉身就向門口走去。走了沒幾步,柳招弟卻又跑回來,有點兒不知所措地停到雷諾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