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四章 一千零一夜(三)(1 / 2)

年輕人:“正是如此。你說話的內容,方式,標點符號的運用,乃至於表情的運用……無一不泄露出你真實的內在。”

年輕人:“就我個人的觀點來說,當你企圖偽裝、欺騙、隱瞞的時候,反而比簡單的實話實說更容易暴露出真實。”

譚曉敏:“那麼,你判斷出我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呢?”

年輕人卻停住了,仿佛研究似地俯視譚曉敏。譚曉敏便也沒有催促,隻是平靜地回視他。

“跟你說話果然很有意思。”他說。

然後他俯下身輕輕扶起譚小敏,讓她靠坐在床頭,還很體貼地給她背後塞了一隻枕頭。譚曉敏就和坐在輪椅上的女孩一樣,都一動不能動。她們就像他最滿意的兩個標本。

年輕人自己則正對著譚曉敏,在床前的椅子上,和他所謂的妹妹相鄰而坐。仿佛他們之間進行的,是一場平等的交流。

“你是一個,對人類充滿懷疑的人。”他說。

譚曉敏眼神微微一動。這句話說得很大,卻也抓住了要旨。

“你懷疑人類的本性,懷疑人類的能力,懷疑人類的社會……你懷疑人類的一切。”他說。

“但是與此同時,你的行為卻是相反的。你對人很友善,很少有戒心……”

“就比如對我。你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我嗎?”

譚曉敏苦笑。

年輕人:“可是為什麼,你還是會像現在這樣坐在那裏呢?”

年輕人:“愚蠢?大意?”

譚曉敏:“……”

年輕人:“恰恰相反,你是一個很聰明、很謹慎的人。我認為是因為你相信我。”停了一停,又道,“不,是你想相信我。”

“因此,你即使有所懷疑,在內心深處你也很希望自己的懷疑是錯誤的。”

“你知道我妹妹身上有問題。”

“懷疑我虐待她,是嗎?”

“除此之外呢?”

譚曉敏:“我想不到。”

“不是你想不到,而是你根本不願意去想。”

“我會虐待妹妹,對某個部分的你來說是可以接受的。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無父無母,長年獨自照顧癱瘓、自閉的妹妹。因為她,我不能有自己的興趣愛好,不能有自己的時間,不能幹許多年輕人該幹的蠢事。我不能像同齡人一樣肆意地生活。”

“任何一個正常人長期處在這種重壓下,都會出現問題。”

“於是,虐待妹妹這一反常的行為,在這種前提下,又變成了一個正常的行為。”

“你想幫她,其實也是想幫我。”

“如果你隻是想幫她,報警就行了。”

“為什麼不報警呢?一切都交給警察去處理,多方便,多安全。”

“如果你報警了,你現在就不是坐在這裏,而是坐在自己的家裏,和你丈夫在一起了。”

“當然,你沒有掌握到真憑實據也是原因之一。但也是因為你不想讓警察抓我。所以,你想自己解決。”

譚曉敏嗬嗬一笑。年輕人就是這麼的厲害,把她心裏最細微的部分都能剖解開來。她歎了一口氣道:“我這也算是自作自受。”

年輕人:“是。”

譚曉敏:“那麼,我和那些人的相同點又在哪裏呢?你認為我和他們是同一類人。可是他們都很喜歡傷害人,但我並不想傷害人,更不想以此為樂。”

年輕人:“角度不同,分類也不同。”

譚曉敏:“你的角度是什麼?”

年輕人:“你們都是想法異於常人的類型。”

譚曉敏:“常人的想法是怎麼樣的?”

年輕人:“無聊、簡單、粗糙。每個人簡直就像是量產出來的,一個人是這樣,一百個人也是這樣,一萬個人還是這樣……”

譚曉敏忽然笑出來:“你是在找瘋子嗎?”

年輕人:“以常人的角度來看,是,我是在找瘋子。以我的角度來看,我在找人,真正合格的人。”

譚曉敏眉心一顫:“以你的角度,常人不是合格的人。”

年輕人:“對。”

譚曉敏沉默了一會兒。在她身旁,女孩也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哭泣,但好像更冷了。即使譚曉敏盯著的是年輕人,也能從眼角的餘光裏看到女孩病弱的身體一直痙攣似地顫抖個不停。

譚曉敏開始體會到女孩的恐懼。這種恐懼,原來跟她之前的恐懼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她開始意識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和年輕人生活會是怎樣的滋味。肉體的不便和被控製固然可怕,但是這種精神上的碾壓,已經遠遠超出了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