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時候,汪輝的心裏就像揣著一隻兔子,跳得厲害。悶頭要去推病房門,卻冷不防門從裏麵打開了,吳玉芬走了出來。
“你去哪兒了?”吳玉芬隨手把門關上。
汪輝:“沒什麼,就跟醫生多問了些林隊的情況。”他必須要跟黃醫生談過,才能確定這個好消息。而且,本來林建軍也沒告訴吳玉芬,犯不著現在害得她一驚一乍的。
吳玉芬笑道:“走,跟我去給老頭子買粥。”
汪輝連忙攔住道:“吳姨,我去就行了。買粥也用不著兩個人。”
吳玉芬笑容變大了:“你呀,”虛點了一下汪輝的頭,“真是個實心眼。”回頭看一眼病房,“老頭子跟小雷有話說呢。”
汪輝這才反應過來,早被吳玉芬一把拉走了。
病房裏,林建軍讓雷諾坐到床前,再幫他把氧氣罩拿掉。雷諾猶豫著不肯,但林建軍很堅定地衝他點了點頭,他隻得照做。
林建軍摸索著,抓到雷諾的手:“孩子,我就跟你說幾句話就行了。”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還很虛弱,但一字一字說得格外清晰。
雷諾強忍著滿腔的酸澀:“您別說了,我知道錯了。”
林建軍沒成想雷諾會在這時候認錯。就在昨天,他還曾經想盡辦法要雷諾認這個錯,甚至不惜動手打他、逼他。現在才知道,即便雷諾認了這個錯,他也並沒有覺得如釋重負。
他還是有一種說不出、化不掉的悵惘。
雷諾的手很涼,他的手也是。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都很想讓彼此暖和一些。
“其實……有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林建軍有點兒迷茫地歎了一口氣,“有一些事,其實連我自己都很想去做。可是……”
林建軍慢慢地轉動眼睛,看到雷諾臉上——還是那麼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卻傷口疊著傷口,腫脹掩蓋著腫脹:“一想到你要去做這些事,我就覺得不行,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你那麼做。”
雷諾認真地聽著,眼前不知不覺又浮起水光。
“唉,”林建軍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知道,”雷諾用力地點著頭,另一隻手也一起緊緊地握住林建軍依然冰涼而粗糙的手,“我都明白……您都是為了我。”剛說完,一滴眼淚就掉在林建軍的手背上。
那麼燙。
林建軍握了握雷諾的手:“也不能說都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幸好趕上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雷諾默默地掉著眼淚。
“不哭了。”林建軍安慰地道,“都過去了。”
可是雷諾還是收不住:“太危險了,我不值得您冒這麼大的險。”
林建軍:“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雷諾小聲地吸了一下鼻子。
林建軍忽然問他:“你說,這世上是少一個壞人更好,還是多一個好人更好?”
雷諾本能地想說少一個壞人更好。話到了嘴邊,看著林建軍淡然的眼神,他又咽了回去。
但是林建軍還是很了然:“我以前也覺得少一個壞人更好。我們當警察的,就是要抓壞人,消滅壞人。少一個壞人,才能保護更多人。”
“但是現在,我改變想法了。”
“我覺得還是多一個好人更好。”
“理由是什麼,我也很難說得清。一個壞人的破壞力更強,還是一個好人的修複力更強,也許最聰明的人都很難去計算。”
“這個大概就相當於什麼呢?”
“既然做好人也是活,做壞人也是活,有些人的想法就是那我為什麼不做壞人,而有些人的想法卻是我為什麼不做好人。”
“雷諾,你知道嗎?”林建軍定定地看注雷諾的眼睛,“你就是一個好人。”
雷諾不覺睜大了眼睛。
“至少在我眼裏,你就是一個好人,”林建軍笑著,“一個好孩子。”
雷諾一陣羞愧,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林建軍堅定地道:“你是。”
雷諾小聲地道:“我不知道……做好人真難。”
林建軍:“是難。做壞人卻很容易。那麼,至少不能犯法。我們當警察的,尤其不能知法犯法。”
“孩子,你還年輕,也許在以後的路上,你還會碰到各種各樣,難於決定的時刻,”林建軍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有些費力地覆蓋在雷諾的手上,“你隻要記住這一點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