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青年生得俊逸出塵風流倜儻,正是甄文安的孫子,甄襄。他不時朝大戰方向張望,神情頗為緊張,聽到甄文安的話才回過神來,先給甄文安續上熱茶,才恭恭敬敬道:“記住了,爺爺。”
甄文安看著石桌上灑落的幾滴茶水,篤定道:“你的心亂了。”
甄襄也不掩飾,直接承認,反問道:“爺爺,我不明白,仙樂宗不是盟友麼,為何明明陣法沒壞,卻欺騙他們,讓他們同天語宗廝殺,白白葬送許多人命。他們如今已經大敗虧輸,快點讓他們撤退罷?”
當然,有一句話他沒敢說,即是霓裳陷入了危險境地,隨時可能香消玉殞哩。
甄文安沉默不語,抖手將茶碗摔得粉碎,麵沉似水道:“爺爺是怎麼教你的,沒有永恒的盟友,隻有永恒的利益!仙樂宗與我八卦宗毗鄰,平日裏仗勢欺人摩擦不斷,今日好容易有次削弱他們的機會,哪能錯過?別以為老夫不知你的小心思,那霓裳,你是想也不要想了。”
甄襄梗著脖子,倔強道:“他們就是咱們的盟友,共同的敵人應該是孟知秋的信諾一門才對!對待朋友,自然要坦誠以待,這也是您教過我的,可為何您卻反其道而行之?看著盟友爭相送命,您的心好狠呐!”
一向乖巧的孫子竟然出言頂撞,甄文安氣得胡子翹起老高,怒道:“小畜生,跪下!”
甄襄頭一次看到爺爺發那麼大火氣,雖然嚇得冷汗簌簌而落,兩股戰戰,卻根本不低頭,做著沉默的抗爭。
甄文安氣急,手抬起來,卻不舍得落下,冷哼著收回手,轉過身去,留下一個老邁的背影,聲音略帶嘶啞道:“去罷,讓仙樂宗退回來吧。”
“謝爺爺。”甄襄喜道,迅速禦風而去。
甄文安看著山下道道悄然隱藏的陣紋,喃喃道:“唉,襄兒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嘿嘿,竟然跟老夫頂嘴了。我兒若是九泉之下有知,也該欣慰吧。”
一如甄文安所言,甄襄尚在繈褓之中時,他的父母就雙雙離奇去世。甄文安一把屎一把尿將他拉扯大,還秘密調查著死因真相,最後才查到了孟知秋頭上。是以當耋老找上甄文安說出計劃之時,一拍即合,還貢獻出了埋藏已久的兩儀誅仙陣。當年九幽冥鬼入侵之時,當時的八卦宗宗主心懷僥幸,都沒舍得動用這陣法,這次甄文安為了報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仇,可謂是什麼都顧不得了。
甄襄到了橫斷山北麓之時,雙方已然到了白熱化階段。
天語宗地上隻是零零閃閃幾具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而仙樂宗小半數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甄襄絲毫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看樣子是死透了。即便是死,他們仍然緊緊抓著自己的本命樂器,似要繼續抗爭一般。就算活著的,也人人帶傷,搖搖晃晃站立不牢,種種丹藥仿佛不要錢似的朝嘴裏塞,絲毫不退!
甄襄於心不忍,眼前一陣水霧彌漫,急忙揉了揉,不讓淚水滑落,終於找到了嘴角掛著一道嫣紅的何錦瑟,道:“陣法已然修繕完畢,請何宗主速速退入!”
說罷,他脈脈含情的瞧著一旁灰頭土臉秀發淩亂的霓裳,心都要碎了。
何錦瑟淡淡點頭,大聲發號施令。
然而話音一落,眾人雙腳都似紮根一般一動不動,異口同聲堅定道:“你們先走,我來斷後!”
何錦瑟頓感欣慰,有這幫忠心耿耿的門人,即便是全軍覆沒於此又有何妨?
霓裳感動,緊緊咬著嘴唇,不讓淚水滑落。
甄襄更覺得愧疚,急道:“何宗主,快走吧,再耽擱下去,門下弟子死傷更多啊!”
何錦瑟沉聲道:“全部都有,聽本宗號令,你們先走,本宗斷後!日後你們當以霓裳為尊,好生輔佐!”
眾人熱淚盈眶,接二連三跪倒在地:“宗主若是不走,我等也不走!”
霓裳再也忍不住了,俏生生跪倒在地,淚水連連,哭得梨花帶雨。
眾人苦勸,然而何錦瑟已然下定決心,絲毫不動搖。
甄襄心思急轉,嚐試勸道:“何宗主,不為您自己考慮,也要為仙樂宗考慮啊!而且天語宗的目標是您,若是您留在此處,定然會落在他們手上,說不準誌得意滿之下他們便不再進攻,那兩儀誅仙陣不就白費了麼?”
說到這裏,甄襄的思維已經越來越順暢:“以您為餌,遁逃至橫斷山內,天語宗必然追擊,將他們引至兩儀誅仙陣內,還不是痛打落水狗麼!”
何錦瑟眼前一亮,是這個道理不假,便下令全員轉身,撤入橫斷山。
最後麵的數十人互相對視幾眼,堅定地點了點頭,竟然回身齊齊朝天語宗陣前衝去!
僅僅數十人,竟然產生了好似千軍萬馬一般衝鋒陷陣的氣勢!他們的忠誠、他們的熱情、他們的果敢,混合著靈力乃至生命力在燃燒,如同萬丈火焰平地而起,直令夕陽餘暉都為之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