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鏞城的城樓上。
細密的小雨依然在下,氣溫越發寒冷起來。
惠帝穿著一身華貴的綢袍,外麵再披著厚實的貂裘,默默地注視著城樓下,那清晰可見的數道人影,眼神迷離,嘴裏喃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惠帝身側不遠處,正是長身玉立,負手於後的司馬遹與躬身侍立的司馬雅,司馬遹同樣也是麵無表情,看著那方殿宇簷下,那個略有些黑胖的婦人,正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不住地逗弄著,旁邊正有幾個宮女在侍候著。
司馬雅偷偷打量了一下前麵不遠處狀似深思的陛下,心裏也暗自抒了一把冷汗,好在陛下沒有要求去到下麵,與賈庶人麵對麵地見一次,要不然他就會聽到,賈庶人嘴裏念叨地到底是什麼了!
“河東啊!你是最不聽話的一個。。。。”賈後抱著懷中的嬰兒狀似教訓道,可是一眨眼,她又轉口說道,“始平,你怎麼沒去乳娘那裏吃。。。”
。。。。。
“女彥,母後的乖乖女,你怎麼不說話呢?”旁邊侍候的幾個宮女對這種場麵早已經習以為常,皇後的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已經持續好多天了,她們已經通稟了外麵的守城將領,可是外麵依然沒有請太醫進來診治的意思,她們身份低下,人微言輕,也不敢說什麼,隻能盡力服侍好與從前相比,已經淪落到這可憐地步的皇後娘娘。
反正她們這一生,可能再也出不去了,而比起步步驚心,無時無刻不在充斥明爭暗鬥的皇宮來說,她們年紀已經大了,倒是沒什麼好爭也沒什麼好求的,這裏反倒是一塊清靜之地。
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宮女,眼角已經有清晰可見的皺紋了,忽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又端起手中的粥碗,給正在傻笑著的賈後喂了一口粥。
“朕回宮了!”惠帝悶悶不樂地說了一句,就頭也不回地甩袖下了城樓,司馬遹使個眼色,郭石頭趕緊率著殿中禁軍跟了下去。
“去下麵看看吧!”司馬遹也是第一次來到這金鏞城,以前倒是經常路過這裏,可是都沒有進來一瞻“風采”,這次既然來了,就與賈後見一麵吧!
“嘭!”
濕冷的細雨中,金鏞城的城門輕輕打開了,在那幾個侍女驚訝的眼神中,兩人一傘慢慢地走了過來。
為首之人一襲單薄的白衣,麵貌俊雅,臉上浮著淡淡的微笑,後麵一人頭戴鬥笠,一身青衣,為前麵的白衣少年打著傘,跟在他的後麵。
朦朧細雨,二人一傘,一青一白,可謂如詩如畫。
可是等離得近了,那些侍女們才大驚失色,那個白衣少年不是太子嗎?他怎麼來了這裏?
走上台階,先看了一眼依然嘻笑耍鬧的賈後,司馬遹揮了揮手,對正在匆忙下跪見禮的幾個宮女道,“你們下去吧!”
幾女起身福了一福,趕緊退下,然後司馬雅也識趣地退出老遠。
司馬遹走上前來,深深地看了一眼正抱著小嬰兒不斷傻笑的賈後,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籠罩自己十六年之久的陰影現在卻被困於這小小一隅之地,既讓他心感輕鬆的同時又感世事無常。
“皇後,今日父皇看你來了,若不是如此,本宮怕是一輩子都不想踏進此地!”說著,司馬遹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對麵的賈後依然自顧自地說起了自己才能聽懂的囈語,神情動作極是自然,絲毫沒有因為司馬遹的話語有所停頓。
“不管你是真瘋還是假瘋,本宮都不想騙你,你這一輩子,最好的下場就是在此地終老!你能夠保住一條性命,是本宮不想與父皇,也不想與幾位公主徹底撕破臉的妥協;但是,你若是稍有不軌之心,若是金鏞城出了丁點紕漏,把守金鏞城的將領可以先斬後奏,本宮已經授予了他持節之權!”
在漢末與魏晉南北朝時期,因其特殊的政治與軍製,掌管地方軍政的官員往往被加給使持節、持節或假節的稱號。使持節在平時及戰時都可誅殺中級(二千石)以下官吏;持節在平時可誅殺無官職的人,戰時可殺二千石以下之人;假節經常適用於軍中,平時無權殺人,戰時可殺身犯軍令之人。
這是按權利大小劃分的三種持節方式,但是在節將之外,還有一種叫假節鉞或假黃鉞,朝廷一般不予輕授,因為這一種權利最大,可以持有者可以誅殺持節將領。(包括假節,持節,使持節)
現在賈後已經被廢為庶人,身無朝廷誥命,也就是說,她已經是普通白身,金鏞城守將殺死賈後,是無罪的!
“皇後,你可要好自為之,不要自誤!”
說完這一句,司馬遹對遠處的司馬雅招招手,然後兩人再次消失在陰冷的雨幕之中,不久之後又是一聲“嘭”地巨響,金鏞城門被重重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