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還有,他……的確不願看到朵瑪傷心的樣子。盡管朵瑪對他曾經一度是形同陌路,盡管他們現在已經是人鬼殊途。
“我要幫她。”老七回答得很堅定也很堅決。五十一個男人,就在埡栳寨裏找吧,這個寨子裏的人們本來就和他沒什麼關係。
他們曾經像躲瘟疫一樣躲著自己,他們像看牯牛毆鬥一樣看著阿四和朵瑪被生吞活剝,不從他們中間找人,還從哪裏找?
鄧叔看著老七,愣了半晌,啥也沒說,回身進了屋,開始準備雄黃、山甲、皂角。
後來,埡栳寨的壯年男人便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再後來,人人都說埡栳寨有個女鬼,她就是已死的朵瑪,是回來索命的。
再後來,能逃的人都逃走了,埡栳寨變成了貨真價實的一一冥村。這些逃走的人裏,包括鄧叔。
於是好些年過去了,埡栳寨成了一個人人談之色變的地方,沒有人敢再踏進這個地方半步。
隻有賀娘娘依然在卡洞坪開著自己的店,一直守在埡栳寨入口的地方。
好吧,現在再講回那個已經被我們差不多遺忘的小信客王二吧,他接了那麼一樁沒來由的到埡栳寨送信的活兒。
於是,他便成了這些年來第一個即將進入埡栳寨的壯年男人,也是,第五十一個。
是的,在王二之前,朵瑪和老七隻找到了五十個男人,五十個埡栳寨的男人,隻差一個了,但是埡栳寨已經沒有人敢再來了。
說真的,老七其實挺想把自己的血放掉的,這麼活著累,但是自己已經不是人了,有心無力。
何況跟自己搭夥計的走腳漢子都種了蛇蠱,他們的血也不能用。更關鍵的是,老七不想沒來由地再害人了,他這一輩子吃的虧已經太多,人在做,天在看。
總之,他和朵瑪都不去動那些初寨子抓人的念頭,埡栳寨的人害了他們,冤有頭債有主,做鬼也不能做怨鬼。
說他們傻也罷,假也罷,反正這些年過去了,他們一直等著一個主動走進埡栳寨的人,終於等來了王二。
其實,也不是等來的,因為讓王二送包裹的那個肯出大價錢卻不肯露麵的人,是鄧叔。
當鄧叔再也無法承受埡栳寨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給他帶來的驚恐,而最終選擇悄悄離開以後,他來到了王二所在的這個鎮子上,置了個不起眼的小宅子,幹了份不起眼的小營生。
那些噩夢一樣的過往似乎是離他越來越遠了,直到老七像鬼魅一樣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此時的老七其實本來就不是人了,但他遇到鄧叔的確是偶然,鄧叔也像自己的兒子當年一樣尿了褲子,果真是該還的,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脫嗎?
老七看著篩糠一樣的鄧叔,隻是淡淡地笑了笑,露出嘴角尖利的兩顆牙齒一一
“鄧叔,這些年都沒見了,你跑到哪裏去了?”
“你……你要啥子?你要啥我就給啥?”鄧叔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老七看著鄧叔靈魂出竅的樣子,苦笑一聲,冷笑一聲,輕輕拍了拍鄧叔的肩膀: “我啥也不要,你不欠我什麼,隻是我欠朵瑪的,還沒還清。”
“啥?”鄧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些年了,你們……還沒有湊齊五十一個男人。”
老七搖搖頭: “現在的埡栳寨,沒有人敢再來了。我跟朵瑪說好了,不害無辜人。”
他覺得自己很虛偽,但是又不得不虛偽,殺了五十個人,還奢談什麼無辜和有罪呐!
但是不講無辜和有罪,又何至於到現在才殺了五十個人,獨獨缺這最後一個?
鄧叔愣愣地望著老七,就像當年那樣愣了半晌,然後告訴老七:“這份孽,咱倆一人一半,你回去吧,這第五十一個,我來找。”
他找到的這個人,是自己的……我們姑且叫做毛腳女婿吧。
說是毛腳女婿,但鄧叔是絕對不同意自己唯一的女兒要嫁給王二這麼個一窮二白的信客的。
隻是自家丫頭偏偏就拗著和這窮小子好上了,當著他爹的麵對王二好,拉拉扯扯眉來眼去。鄧叔自從沒了兒子之後,就格外慣著這個小丫頭,所以丫頭做的這些事兒,他真是看在眼裏,悶在嘴裏,急在心裏。
他攔不住,但是說真的,每當看到王二腳上那雙露出腳趾頭已經磨得看不出樣子的鞋子。
總會想起老七的師傅,想起老七,想起那些跟王二一樣風裏來雨裏去掙腳力糊口的小夥子。
於是丫頭繼續跟王二好著。
於是丫頭終於告訴鄧叔,自己想嫁人了。
於是換了身幹淨衣裳和一雙幹淨鞋子的王二上了鄧叔的門,結結巴巴,麵紅耳赤地說要提親。
於是鄧叔想了想,還是問王二:錢呢?你有多少錢?夠糊口,但是夠養家嗎?
一一這些賣腳力的人怎麼掙錢,能掙多少錢,鄧叔太清楚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唯一的閨女一輩子廢在這個吃了上頓沒下頓,過了今天沒明天的窮小子手裏。
“我這些年攢了些銀子了。”王二急迫地說,“再接幾趟活兒,我今年就能把您家閨女娶進門,力氣我有的是。”
鄧叔笑了笑,搖搖頭,悶頭抽了半袋子煙,終於發了話:“去吧,等錢掙夠了再來,我把閨女嫁給你。”
等不來這一天了,鄧叔望著王二的背影自己對自己說道。
現在終於可以回到故事的開頭了,回到望著朵瑪的背影,嘴角凍住一絲冷笑的老七那裏。
鄧叔的信他早就收到了,這老狐狸算著日子呢,隻是王二比他預想的早了一步,他本來是要到賀娘娘的店裏歇一天等著王二的,卻不料王二居然跟他趕了個同步,並且還在林子裏救了他一手。
當親耳從王二口中聽到“埡栳寨鄧家”的那麼一刻,老七真的是不忍心下手,這個憨憨的小夥子讓他第一眼就想起了阿四,還有自己。
但是,……這麼些年了,他也真是等累了,那老狐狸有禮送上門了,老七也是真的不想堅持了,要堅持一件事太難了,因為老也看不到頭。至於老七為什麼要先處理掉賀娘娘一一
也許從不遠處,埡栳寨的那座頭樓,關著阿四的頭樓裏傳出來的疹人的吼聲能解釋一切。
聽著一陣陣由遠到近、夾雜著野獸般的低吼和一個女人慘叫交織著的聲音裏,老七原本陰鬱的臉卻一點點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