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要有此一行,當初從你家出來,你聽我的話,在無錫下車該多好?”謝遜和葉馨並肩走出火車站,仰頭看著滿天的陰雲,這是江南春末常有的天氣。
“你能不能幫我看著點地圖?少廢話兩句?”葉馨這次回到江南,特地找到謝遜同行,謝遜當然是求之不得。
司機小彭告訴葉馨,過去十六年裏405室跳樓的十二個女學生中,有個名叫沈衛青的,在1987年出事,但墜樓後經過及時搶救,挽回了年輕的生命,隻不過截肢後就再也離不開特製輪椅,精神也受了刺激,不得已退學返家。當年是小彭駕車將沈衛青送到她宜興的父母家,留心記下了她家的地址,在葉馨的懇求下,猶猶豫豫地將地址說了出來。葉馨認為對沈衛青的采訪一定會大有收獲,因為小彭提起,沈衛青也正是住過精神病總院的女生之一。
兩人從無錫火車站登上了去宜興辛魏鎮的汽車,多次詢問後,於正午前趕到了沈家所在的街口。奇怪的是,兩人找遍了整條街,也沒有找到沈家的號碼。葉馨向街邊一個開雜貨店的老太太打聽之下,原來整個區已經被改造過,沈家原本住的是平房院落,現在已被分了樓房。她一指斜對麵的一幢七層樓的樓房,歎口氣說:“她家被分到六樓,幸虧有電梯,否則,小沈上下樓可太不方便。”
601室的房門被打開,開門的是個清秀的年輕女子,坐在輪椅上,兩條褲腿空蕩蕩地垂著。她略帶警惕地望著這兩個陌生人。不用說,這一定是沈衛青。
“請問你是沈衛青嗎?”
沈衛青雙眼直直地盯著葉馨,緩緩點頭。葉馨又說:“我叫葉馨,是江京第二醫科大學的學生。”
沈衛青呼吸明顯地急促起來,冷冷地問:“有什麼事嗎?”一動不動,並沒有請兩人進屋坐的意思。
葉馨忽然覺得不知該怎麼說了,遲疑了片刻,又去看謝遜,他仍是那副傻傻的樣子,倒不如不開口的好。
“我真不知該怎麼說比較好,是這樣的……是關於你過去在江醫的遭遇,但我很怕這會引起你的一些不愉快的……甚至是痛苦的回憶。”葉馨勉強開了口。
“你不用擔心,我什麼都記不得了,就不會有痛苦,就像我這兩條腿,沒有了,就再不會有任何知覺。”沈衛青說話像是在背書,雙眼卻移向了謝遜,目光仍是直直的。
“我能理解,你當年一定受了很多苦,不願提起舊事,但……我和另外五個女孩子需要你的幫助……我們現在的宿舍就是13號樓405室。”葉馨直接說出了來意。
沈衛青微微顫抖了一下,目光仍停留在謝遜臉上,過了片刻,將輪椅向後移開:“請進吧。”
屋裏簡樸而整潔,隻是光線有些暗。原來客廳通往陽台的門緊閉著,陽台門兩邊的窗子也比尋常人家的小了一號。
“我知道大家一定認為我是個幸運兒,在我之前和之後的女孩子跳樓後都死了,唯獨我活了下來。但有時候,活下來並不見得更幸運。像我這樣的嚴重殘疾,正式的工作總難找到;我父母生我的時候年紀大,現在都已經過了退休年齡,但因為我,他們至今還得起早貪黑地去鎮裏的紫砂工藝品廠上班;更不用說我退學後的幾年裏,是各種醫院的常客,包括精神病院,吃的各種藥不知有多少斤,以至於吃壞了腎髒,於是要吃更多的藥,很好的惡性循環的例子,對不對?”沈衛青慢悠悠打開了話匣子,“希望我說這些,不會太羅嗦,這些話,我一直想說,但又不能和我父母講,怕他們傷心,他們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說吧,隻要能覺得舒服些就好。”葉馨覺得沈衛青的感慨絲毫不過分,心裏為她難受。
“你來到底是想知道什麼?”
“那年春夏之交,你的生活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為什麼選擇了絕路?”
沈衛青歎了口氣,抬頭望著小窗口外的一片天,仍是緩緩地說:“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否則,公安局怎麼會遲遲破不了案?連我自己也隻能相信他們的結論:學習壓力過重。不過我在學校裏,真的很看重成績,很要強。我那次摔下樓,因為三樓和二樓從窗台伸出的竹竿上正好有被單和衣服忘了收,我被阻隔了幾下,才沒摔死,但被摔成了嚴重的腦震蕩,過去的許多事都記不起來了,到現在都沒有恢複,即便昨天剛發生的事,我也常常忘記。”
聽沈衛青否定得如此絕對,葉馨有些失望,但還是想抓住最後一線機會:“能不能告訴我,什麼是‘月光’?”
沈衛青身軀劇烈一震,猛然將輪椅轉過來,雙眼再次直直盯緊了葉馨:“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月光,什麼是月光?”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隻見沈衛青的清秀的臉龐逐漸扭曲,淚水忽然噴湧而出,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雙眼露出驚恐和絕望的神色。葉馨和謝遜麵麵相覷,不知該怎麼說,怎麼做。
終於,沈衛青平靜下來,目光又變得冰冷刺骨,隻瞥了兩人一眼,又將輪椅轉過去,背對著兩人,淡淡地說:“你的問題好怪,我真的不知道。我累了,請你不要打擾我了,好不好?很抱歉,讓你白跑一趟,其實,你應該完全有思想準備的。”
葉馨雖然不甘心,但想起剛才沈衛青的反應,實在也無法再追問下去,更何況主人下了逐客令。她又等了等,見沈衛青並沒有鬆動的跡象,隻好說:“打擾你了,謝謝你的坦誠,如果……如果你還想和我說說話,這是我們宿舍樓門房的電話號碼,你可以給我打電話,就算是聊聊天,想說什麼都可以。”
兩人走出門時,沈衛青仍盯著小窗發呆,隻是冷不丁說了句:“替我把門帶上吧。”
葉馨滿臉沮喪地下了樓,謝遜努力想讓她振作起來,隨口說:“好了,別愁眉苦臉的了,至少見到人了,對不對?下一步怎麼辦?是不是該去買些紫砂壺,或者陽羨茶,要不去遊善卷洞,遊太湖?”
葉馨恨恨地說:“你這個人是不是沒心沒肺啊?這次顯然是白跑了,離6月16也隻剩下了一個多月,難得你會有心思去遊山玩水。更何況我們要乘下午的火車回江京,哪裏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