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光,什麼是月光?(2 / 3)

遊書亮見老太太皺起了眉頭,顯然那是一段不甚美好的回憶,忙為自己開脫:“那都是我們攝影協會的開國元老們幹的事兒,我已經是第九代掌門人了,沒參加過他們的遊擊戰。”

葉馨笑道:“這段曆史就很有趣,能帶我們參觀一下那地下室嗎?那裏應該是我們這個節目的重點。”

老太太也笑了:“好,那我就做一回你們的導遊。”

舊行政樓緊連著基礎醫學教學樓,和解剖、組胚二樓成犄角之勢,紅磚斑駁,屬於學校裏舊式建築之一。自各行政部門搬入了新建成的勉初樓,這裏頓顯荒蕪,除了少數後勤的部門仍留守原地,其餘的房屋,或暫時閑置,等待出租給三產,或是被一向實驗室緊缺的基礎醫學院各教研室鳩占鵲巢,總之是冷清了許多。老太太領著兩個好奇的學生穿過一段光線暗淡的長長走廊,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在門邊打開燈,拾級而下。頭頂上的燈光比上麵的走廊還要暗淡,葉馨幾乎是一步一停,才不至於摔跤。

下了樓梯後,又在近乎黑暗中走了十餘米,依稀看見前麵兩扇緊閉的大門。老太太從身上抖抖索索地扯出一串鑰匙,在微弱的光線下艱難地辨認一番,才挑出一枚長頸的銅鑰匙,打開了門。

葉馨忍不住問道:“檔案館為什麼要設在這麼幽暗的地方?”

老太太想了想,也終於忍不住說:“我就是這麼一說,你們可千萬不要收進你們的節目裏:我認為啊,歸根結底,還是‘不重視’三個字。現在什麼都講究創收,我們檔案館,不過是守著故紙堆,沒有創收的途徑。現在學校的新寵是後勤三產,我們當然也想要更好的辦公用房,但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門後也是黑洞洞的一片,說話間,老太太打開了地下室的燈。隻見裏麵兩排約二十個大書架,每個書架幾乎都頂到了天花板,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卷冊。如果沒有指導,要想在這麼多文件中找出所需,無異大海撈針。

葉馨歎道:“這麼多的資料,要找個東西可麻煩了。”

老太太說:“對一般人來說,是不容易,但像我們這些熟悉檔案編目的,隻要文件沒擺錯地方,我們找起來還是很順利的。”

“這些資料都是按什麼順序擺放的呢?拚音還是漢字筆畫?”葉馨真正想知道的是“月光社”的檔案。

老太太聽出葉馨問的是行外話,笑著說:“檔案的編目和索引可是門大學問,像我們都是本科檔案學專業的。簡單說吧,我們這檔案館沿用早期傳統的編目方法,以年代加專題來編目。比如先分1991年、1990年,等等,再分黨政、教學、科研、外事、校友,等等,但同時可以按多種方法檢索,比如按讀音和筆畫,我們花了大量的時間進行索引,自信算是很全麵了。”她一指門口一個小桌上一本厚厚的文件夾:“這本就是我們每年更新一次的索引。”

遊書亮聽得有些不耐煩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葉馨忙以眼色示意他打起精神。

“什麼編目啊,索引啊,實在太無聊了,你到底想去查什麼資料,直接問她不就是了,她巴不得有人和她說話呢。”遊書亮抱怨著。

“你沒聽她說嗎,我要想看什麼資料,一定要學院的領導批準。我恰巧想看點很私人的東西,學院的領導怎麼會同意?”葉馨覺得自己走到了死胡同。

“到底要看什麼好東西?算了,既然很私人的,就算我白問了。”

葉馨忽然感覺遊書亮有些欲言又止,心頭一動:“當然可以告訴你,還是關於那個‘405謀殺案’的舊事,你多少聽說過的吧?我就在405住著,你說能不有點害怕嗎?所以我想看些舊資料,至少可以用知識武裝一下自己。你有什麼話,千萬別藏著。”

遊書亮“哦”了一聲,用吃驚的目光盯著葉馨看了一陣說:“我這話說了你不要生氣,最近我聽人提到你,都說你神神鬼鬼的,原來是為了這件事。這‘405謀殺案’的故事怪是怪了點,你可不能為此丟了魂,真的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說不定曆屆的死者裏就有這樣的人,算是一種走到極端的強迫症,非按照曆史或自己設定的結局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依我看,海明威,還有前一陣顧城的悲劇,都有這個因素,要知道人如果太執迷於一個想法,行為上就會走極端。”

葉馨的心微微一震:遊書亮的話大有道理,十二個墜樓者中,至少有五個住過精神病院,會不會真的是因為曆史和傳說為這些死者產生了暗示效應呢?精神病醫生用的催眠術不就是種暗示效應嗎?自己是不是已經陷在其中了?可她轉念一想,父親亡故時的種種異相和沈衛青的暴卒都是她親眼所見,自己怎能沒有危機感?

“你說的真的很有道理。是不是最近在上精神病學?”葉馨感激遊書亮的直率和關心。

遊書亮稍稍放了心,點頭說:“沒錯,我們隔周就要去精神病總院見習一回,真的很開眼界,也覺得很可悲。要知道尋常的疾病,預防為主,洗手、鍛練、營養、不抽煙、少喝酒,有時候還是防不勝防;而精神病卻是最應該能夠預防的,可人們偏偏最容易忽視,大概是因為需要用心,一般人,尤其像我這樣的,最不擅長的就是用心。”

“你好象突然成熟了好多,是不是看中哪位師姐了?”葉馨合理地揣測著。

“沒有的事……被你引跑題了,鑒於你還蠻清楚的,我帶你去我們攝協辦公室,給你看一樣重要的東西。”

接下來,任憑葉馨百般求懇,遊書亮就是不說是什麼東西如此重要。直到了攝影協會的辦公室,遊書亮一頭紮進鐵皮文件櫃裏,摸索良久,叫了聲“有了”,轉過身來時,手裏捏著一枚長頸銅鑰匙:“看著是不是眼熟?”

葉馨“呀”地叫出聲來,這鑰匙的樣子和檔案館員用來開地下室的那把似乎完全一樣。

“記不記得那老太太說,攝協曾用檔案館的地下室做暗房的曆史?我想起來上屆攝協會長向我交班的時候,給了我一串鑰匙,其中就有這麼一把,一看就是古董,連他也說不清是派什麼用場的,那老太一提,我就把它給聯係上了。一定是那些元老們當年就有一把開檔案館的鑰匙,日後有了自己的根據地後又忘了歸還,就做文物留了下來。”遊書亮說到得意處,還是老樣子。

葉馨伸手就去拿,卻被遊書亮虛晃了一下,撲了空。

“慢慢慢,給你可以,但必須答應我一件事。”遊書亮見葉馨惱意上來了,到嘴的話又不想說了,但再看一眼那幽黃的銅鑰匙,想到自己不久前還大談“用心”之說,便正色道:“葉馨,我們是老鄉,我也一直把你當個小妹妹看待,所以今天一定要很鄭重地提醒你:如果你能找到你要看的檔案,看完了,也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就不要再沉迷在那段曆史裏了,徹底走出來吧。有人說你們那間宿舍鬧鬼,你難道真的見到了?別人是不是真的見到了,包括那個號稱很有鬼緣的歐陽倩?千萬不要將自己設定為一個未來的‘受害者’,然後去扮演這個角色。”

遊書亮的最後一句話像道高壓的電流,擊中連日來奔波不定、又心神不寧的葉馨。也許,是該安靜下來,認真思考一下,是不是無意中,自己已經為自己設了個圈套?

見葉馨怔怔然似有所悟,遊書亮又舒了口氣:“也許我的話說得太重,你聽了不舒服。這樣吧,這把鑰匙我帶著,你好好想想,什麼時候要,我就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