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雲昆說:“葉馨這個病例很特殊。她的確有奇怪的幻覺症狀,尤其對謝遜那個男生。但同時,在和她的交往中我能感覺,她有相當強的邏輯分析能力,而且很冷靜,善於剖析自己,這在精神分裂症患者中很少見。我的這個感覺也得到恩師徐海亭的確證。徐醫生從一開始就認為,葉馨似乎和以前那幾位住院的女生不同,幻覺症狀雖有,卻沒有影響正常的思維。”
歐陽倩心頭一動:“章老師,既然你對精神病學方麵這麼在行,我正好可以請教你。葉馨似乎至今還不知道謝遜其實並不存在於她的生活中,她完全在和一個幻影在交流、甚至戀愛,我該不該向她挑明呢?”
6月7日10:00
病人探望室裏,葉馨一看見歐陽倩,又露出歡顏:“正擔心你呢,怎麼樣?章雲昆到底在弄什麼鬼?”
歐陽倩將夜間的見聞說了一遍,說到她裹在一身“皮”裏汗流浹背,卻成為章雲昆“捉鬼器材”有史以來捉住的“第一鬼”,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這兩天,我一直在尋找那個‘依依’的下落,可是單憑著‘依依’這個小名,真不知該從何找起?根據你告訴我日記裏的日期推算,她和小蕭應該是1963級的,我問我媽是不是知道63級裏有個叫‘依依’的女生,她努力回憶了一番,說她是65級的,對63級的女生雖說不太陌生,但並不是都了解,沒聽說有叫這個名字的。我逼著她繼續向她認識的老同學打聽,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賣力。”
葉馨想了想:“你還可以問一下‘鐵托’這個名字,他好像很有名的。”
“好,我回去試試,”歐陽倩又似是不經意地問起:“既然說到有名,那謝遜,今天來過了嗎?”
“已經來過兩次了,你來之前,他剛走。”葉馨的眼中溫柔一片。
歐陽倩在心裏歎了一聲,從皮包裏取出一張照片:“小葉子,讓你看一張帥哥照,想想看,認識這個人嗎?”
葉馨仔細看了看,見照片上是個神態略有些靦腆的男孩子,搖了搖頭:“好像有那麼點印象,大概在學校見過,但肯定不認識,怎麼,是你的白馬?”
雖然有所預料,歐陽倩還是心一沉,又取出另一張照片,是張合影,兩個男生,左邊的正是前一張照片上的那個男孩,右邊的男孩高大挺拔,劍眉朗目,儀表堂堂。
“認識他們嗎?”
葉馨看到照片上右邊的男孩,本想打趣歐陽倩:“原來這才是真的白馬。”但她抬眼看歐陽倩,一貫輕佻的小倩此刻卻麵色凝重,便低頭再看那照片,細細看兩人的神態,心頭忽然現出一絲隱隱的不祥預感。
“我不認識他們……但不知為什麼,有一種感覺,似曾相識。”
歐陽倩低下頭,將想好的話又在心裏重複了一遍,話到嘴邊,卻又變了味兒:“小葉子,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說了,你一定不要怪我,因為我……不得不說。”
她一指左邊那個略帶靦腆的男生:“他的名字叫謝遜。”
又一指右邊那個俊朗的男生:“他叫厲誌揚。”
葉馨渾身一顫,愕然地盯著歐陽倩,又垂下頭看那照片,沉默良久。在這樣的沉默中,歐陽倩感覺自己成了葉馨,在葉馨的感受中掙紮,竟落下淚來。
而葉馨出奇地冷靜,沒有痛哭,沒有大聲地質疑,隻是用手指在照片上那兩個男生的輪廓上一圈一圈地描摹。歐陽倩知道,她聰明的大腦正經受著強烈的衝擊,正在飛快地運轉著,希望能撥開越來越濃的雲霧。
正如歐陽倩所料,葉馨此刻的腦中,痛哭和大聲地質疑已如暴風雨般掠過,或者說,尚未來臨——她先是震驚欲絕,但立刻恢複了平靜,一個個的疑問盤旋在腦海中?
為什麼自己被送進精神病醫院,是不是旁觀者清,滕良駿對自己,一直就是個正確的診斷?
為什麼歐陽倩一出山就調查出這麼一個驚人的結果,她知不知道,這個結果有多麼大的摧毀力?
為什麼要相信歐陽倩?這是不是一個巨大陰謀的一部分?徹底將自己定性為“精神病”,接受更多的“治療”,直到行屍走肉?
她很快否定了這種可能,不但是因為她對歐陽倩幾乎無止境地信任,更是因為做為謊言,這一切會不攻自破,會成為有史以來最拙劣的謊言。但如果歐陽倩所言屬實,自己難道不是一直在接受著一個最大的謊言?
但如果接受了這個事實,不是意味著墜落於一個痛苦的地獄?本以為愛情如花,綻放在自己年輕生命中最艱難的一段日子裏,到頭來卻發現,這花不過是紙做的,莫說經不起風雨,即便在陽光中也會枯萎退色。
可是在她心中,正是這段愛情,陪她度過了這段艱難生活,她永遠不會忘懷。
莫非就是因為這種感覺,自己就要永遠居住在內心建築的海市蜃樓中?
她迷惑了。
已經不知是多少次,她一開始苦苦思索,就頭痛欲裂。這次也不例外。
眼淚一滴、兩滴、滴滴地落在了那張照片上。葉馨忽然抓住了歐陽倩的雙手,啞聲道:“小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幫我……”
歐陽倩從未見過葉馨如此無助,心裏一酸,淚流得更快,但隨即狠狠搖了搖頭,仿佛這樣就能搖走悲傷,然後向葉馨講述了前兩日去見謝遜的發現,以及和文娛部長的交談。最後又說:“我知道這很難接受,是否接受就全在於你。你可以仔細回憶一下,比如說,他來探望你這麼多次,是否曾給你買過哪怕一樣禮品?”
葉馨一呆,她不用很費力,就能回想起,謝遜從來沒有為自己買過任何禮品。照理說,這樣的行為,決不為戀愛的習俗所接受,隻不過葉馨一直認為謝遜是個粗心又灑脫的男孩,不那麼物質化,反顯得不俗。但今天經歐陽倩點醒,一切似乎順理成章。
雖然她厭惡這樣的順理成章。
這意味著她要開始對抗自己的生活和愛情,尤其在這樣風雨飄搖的日子裏,她寧可退回虛幻中。
“我還有那晚歌唱大賽的錄音,如果你做好了思想準備,我可以放給你聽。”
葉馨搖了搖頭:“小倩,我相信你,以後再聽吧,等我靜下心以後。但你告訴我,怎麼去接受現實,告訴我,我是不是真的有精神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