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義莊(1 / 2)

淒風高旋,悲鳴呼嘯。這座陰氣森森的義莊,是這方圓幾十裏內唯一的一座。河溪小鎮裏死了的乞丐、還有其他村子沒有後人下葬的死人都會被送到這裏停放。

義莊裏,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正站著給燭台續蠟燭。他的個子不高,衣服到處是補丁。因為長年吃得差,顯得很單薄。風吹日曬慣了,皮膚都成了紅褐色。

他來這義莊守夜已經一年多了。剛來的那幾天嚇的尿褲子,一聽見風號聲就以為是鬼來了。而現在,他習慣多了。盯著死人看很久,都不會害怕。

“趙化,今晚兒風大,看好了蠟台,可不敢讓掉下來燎了火。”一老邁的聲音斷斷敘敘給少年吩咐。說話的是看了大半輩子義莊的果老頭。

“嗯,知道了。”少年耐心聽完,答應一句,把燭台向裏推了推。

少年的名字就叫趙化,說起來,還有一段趣事兒。

趙家的曾祖父原本是河溪小鎮裏一鄉紳的總管,年老後帶著兒子、媳婦到十羊村養老。趙老為人精明,會辦事,得了主人家不少利事。在十羊村買辦起十幾畝地,過了幾年安安穩穩的日子後升了天。

趙家子孫不多,死過幾個,到今也隻有趙化的爹趙鐵柱活下來。娘是他爹在十羊村取的,依著祖上的一點財產,開始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趙化上頭還有個姐姐,叫趙鳳。等趙化生出來,老趙家,特別是趙鐵柱高興地幾夜沒合眼。覺得沒有給祖上丟臉,總算把傳宗接待的心事了了。他特地把住在村上的閑秀才請來,好酒好菜供著,要他賜個名。

那秀才一輩子失意,常常喝得大醉。那天,正喝醉了,暈暈乎乎從嘴裏吐出這麼幾句:

命無造化空愁腸,天不通情命途舛……

老趙大字不識幾個,隻聽清兩個字“趙化”,兒子的名字就這麼定了。

趙化看著青煙彌漫,鬼氣森森的義莊大門,不覺想起了以前的事。

兩年前,他爹趙鐵柱突然病死,隻留下他娘,還有他們三個孩子。老趙還沒來得及下葬,河溪小鎮的一個小官,突然帶著人強搶了趙鳳做小妾。

這一家人,就算散了。趙化隻得來做這沒人願意幹的事。看義莊,給死人守夜。

突然,趙化一激靈,驚醒。他看到從義莊外徑直走來一大漢,要進莊。果老頭兒走上去,想打弄一下情況,不料那漢子喊一聲:“聒噪!”,一掌把果老頭打在一邊。

趙化從沒有見過“殺人”,他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漢子穿得光鮮,比達官貴人都穿得金貴。他看了一眼嚇愣的趙化,冷笑一聲,說:“就當我沒來過,要不然,你全家都得死。”他掀起旁邊的棺材蓋子,就翻身躺了進去。漢子掐訣默念,金色的光從棺材裏冒出,然後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他是用了潛息法,封了六識。

趙化親眼看著那棺材板沒有人推,就自己蓋上了。這種奇異的事,還有倒地不起呻吟的果老頭兒,呼嘯的陰風,青煙彌漫的四周,都讓趙化產生了一種錯覺:他讓鬼打眼了。

不過,他還是朝果老頭兒走過去,把他拖到一邊。果老頭兒全身沒有一點破口,但呼吸越來越微弱,眼看是活不成了。

“果老頭!快醒醒,我帶你去找郎中,你醒醒!”趙化眼裏噴著淚。跟老頭呆在一起有半年了,已經習慣了他嘮嘮叨叨。現在卻眼睜睜看著他死。

“娃兒啊,老頭我這下可要去見老天爺了。”果老頭兒呻吟著說。

“果老頭,不!爺爺,你可不能死。我就去找郎中。”趙化這麼說,但他們都清楚,三更半夜,有哪個郎中敢來;即便敢來,又有哪個會來?

“哎呦,老頭活了這麼久了。你能這麼叫我,老頭兒我知足了。來,娃兒啊,給你這個。”果老頭兒掙紮著取下脖子上的黃布袋,給趙化帶上,說:“娃兒啊,老頭沒有個兒子,孫子想都不敢想。要走了,這個護身符送給你,留個念想。”

說完這些,果老頭就升天了。沒有痛苦,也沒有安慰,就是很平常的。

但就是這平常,讓趙化第一次在內心裏產生了恐懼:難道人都要這麼“平常”就死?太容易了,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啊?

死,第一次離他這麼近。

這時,義莊大門外傳來奇異的聲響。“仙樂陣陣”這個詞,趙化是聽閑秀才說過的。那極好聽的聲音進來後,他就看到一個女人,腳不著地飄進來。

那女人漂亮極了,身上披著長裙,上麵鏤刻著各種好看的花樣;兩腋夾著的輕紗在身後飛舞。她的臉蛋就像用玉雕成的,然後又拿雪染了。她的腳下踩著兩滴紅色的水珠,離地好幾尺懸空飄著。真個是仙女下凡!

趙化還從沒有見過這樣妝扮的人,他更懷疑今晚一定是遇上鬼,讓鬼蒙了眼了。

女人冷冷盯了趙化一眼,問:“見沒見到有人進來?”

趙化心裏怕到極點,但臉上的麵色反而更紅潤。小時候就有人誇過他,是“沒心沒肺”。就因為遇到大人都害怕得臉煞白的東西,他的反而更紅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