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3)

半年之後,又來了一個客人,一個年輕的男人。他和母親聊了一個下午便走了。

這天晚上,母親將我摟在懷裏。“虎子是不是大人了?”“是。”

母親又不說話了,想了很久才又開口。她跟我說了很多話,很多糾纏不清的話,我稀裏糊塗的沒大聽清。我當時睡得暈暈忽忽的,對於母親的話也並不以為意。

過了幾天,母親居然扛回來一箱汽水,是整整一箱啊,都屬於我們嗎?天啊,怎麼可以相信?我心想。但是母親的笑臉肯定了我的想法,我欣喜若狂。平時能有一瓶汽水大家分著喝就很不錯了。可這一天,我們卻擁有了整整一箱汽水。

不過小孩子對於財富的看法和大人們是截然相反的。對於小孩子來說,財富的全部意義隻有在消費的時候才能體現。

從此,我的眼睛天天盯著這箱汽水,恨不得一口把它們全喝幹。事實上,我也是在朝這方麵努力,我幾乎任何時候手裏都拿著一個汽水瓶。不單自己喝,我還慷慨地送給別人喝。“拿去,拿去,不要客氣。”

一箱汽水看起來似乎很多,喝起來才知道其實也沒有幾瓶。不出五天,一箱汽水就變成了一瓶汽水。我將這最後一瓶拿在手裏,摸來摸去,考慮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打開了,中國人善於儲蓄的傳統在此被我徹底打破。母親這時恰巧進來,她發現了我含在嘴裏的正是五天前那箱汽水裏的最後一瓶。她驚訝,繼而生氣。一氣之下,她揚言在我喝完這最後一瓶汽水之後,便要將我送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去。

“喝吧,喝吧,喝完就要送你走了,永遠都不要來了。”

我知道母親是嚇我的,但不知為何,我還是有些害怕。我將瓶子從嘴裏拔出來,用蓋子原樣蓋上,裏麵還剩半瓶汽水。

我不相信母親會那麼狠心,要送走我。母親為什麼要送走我?我這麼乖!母親怎麼可能送我走呢?

盡管我有如此的自信。但我隱約還是有些恐懼。“也許這一天是很可能來臨的,也許,也許就在,就在這半瓶汽水消失的那一天。”

我從此陷入了莫名的恐懼之中,我天生的直覺總是提醒我,母親的那一番話並不是單純的嚇唬。這個汽水瓶與裏麵淡紅色的半瓶汽水從此與我形影不離。就是睡覺的時候,我也要將它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晚上有時還要醒來看一兩次。

母親見我這樣,又有些不忍。勸我說,那隻是個玩笑。我這時卻已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了,隻是緊緊地抱著汽水瓶。母親無奈地搖搖頭,轉過身去,又蹲在地上,好一會兒才離去。我猜想,母親那是在哭。

然而,十幾天後的那一天還是來臨了。這是一段悲傷的記憶,如今想起,仍然痛徹心扉。

那一天,恰巧所有的大人都出去了。以後,我才知道不是巧合而是預謀。家裏隻有幾個小孩。來了三個男人,他們徑直走向我們家,抱起我就走。哥哥攔住他們,並試圖將我搶回來。但哥哥當時隻有十歲,他們輕而易舉地就擺脫了哥哥。

哥哥揪住那人的衣裳,“你把我弟弟放下!”姐姐和妹妹則在一旁哭了起來,我嚇得也大哭了起來。哥哥被他們其中一個拉住了。另兩人帶著我往一輛汽車疾步趕去。我這時心裏急了,一邊哭一邊撕扯起那人來。“你放我下來!你放我下來!”我雖然力氣不大,竟也將他撕得鮮血淋漓的。那人大叫一聲,愈發快地狂奔起來。等衝到車門邊時,遠遠地將我扔進了車的後座,然後蹲在那裏捂住傷口。我乘這當兒,正想從後坐跳出來逃跑時,後麵那兩人趕了上來,摁住了我,將我重又抓了上去。

車,很快開了。我明白這是最危險的時刻了。我大叫著又踢又打起來,右手不停地揮動那個隨時帶在身上的汽水瓶敲打著車壁。他們按住我的手,我用腳踢;他們又摁住了我的腳,我就用頭撞;他們又摁住了我的頭,我於是聲嘶力竭地叫。又有一隻手上來捂住我的嘴,我狠狠地咬了它一口。那隻巴掌隨著就在我的臉上狠狠地拍打了一下。我憤怒了!我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右手居然掙脫了。我右手中的汽水瓶狠狠地擊在了那隻手的主人的腦袋上。汽水瓶破了,他的頭上被淡紅色與深紅色交織著染得通紅。他的眼也隨著變得赤紅,赤紅。我一點也不畏懼,同樣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的雙眼。那一刻,我的語氣出奇的恐怖,“我要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