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3)

母親居然真的轉過頭來看我,她顯得很驚訝。她緩緩地向我走來,一步一步。每步我都可以感覺得到——大地在顫動。我感覺到這似乎是真的。

母親一步步走近。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我已經可以,可以感覺到母親的呼吸了,短促、急切、真切!

“虎……-”母親一聲驚叫,鋤頭掉在地上。她衝了過來,一把將我攬在了懷裏。真的,居然是真的。我稀裏糊塗真的,真的回到了母親的身邊。母親抱著我,我也抱著母親,緊緊地抱著,我害怕母親在我鬆開手後就又回到了晚霞裏去,就像神話故事裏一般。

“虎子,是媽媽。”母親顫抖著流著淚說。

“姆媽……”我也流著淚叫著母親。

“是……”母親哽咽了,說不出話來。

奇跡,這應該算是一個奇跡吧!是我的感覺將我又帶回到母親的身邊。

我全身立刻軟了下來,我倒在母親的懷裏,母親將我抱了起來,抱在懷裏。我靠著母親的肩膀,閉上眼睛躺在母親懷裏,再也不想動了。我告訴自己,終於,終於一切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一切從此又會回到從前那樣了。

“姆媽,以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你要看好我,再也不要讓人把我搶走,好嗎?”

“……好。”母親遲疑了一會兒,答應了我。

當我和母親一起回家的時候,全村人都圍上來看。在他們看來,一個小孩是不可能獨自從數十裏外跑回來的。我幸福地躺著。進了屋,我躺在了床上,享受著母親那久別的嗬護,絲毫沒有精神去理會那些驚訝不已的人們。很快,我就睡著了,在母親的歌聲中,在母親的懷裏。我知道,現在終於結束了,一切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那時死於夢裏是我這一生最完美的結局!

但是,可惜我沒有。深夜,一群人如狼似虎地闖進了房子。一個人不由分說的將我從床上抱了起來。我醒了,母親就坐在我的身旁。我緊緊地抓住母親的肩膀,“姆媽……”母親轉過身去,一言不發。那個人則拚命地拉著我,我的力氣漸漸的快用盡了。“姆媽!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你為什麼要騙我!”我居然指責起我的母親。母親依舊背過身,一言不發。我沒有力氣了,我的手不得不鬆開,我心中的怒火再也無法遏抑。“你這個騙子,你不是我姆媽。你騙我!你騙我!你是個騙子!”我瘋了一般在母親的左肩上深深地咬了一口。“我不是你媽媽,我是個騙子,你還跟著我幹什麼!”母親使勁敲打著床沿,聲嘶竭力地喊著。爾後,她又撲上來抱著我,哭著撲出來抱著我。

“虎子……”這仿佛是我最後一次聽見別人這樣叫我。我的名字從那時起開始叫白揚。

這次,我又換了一個地方。他們要我稱他們為伯父、伯母。半年之後,我用磚頭打破了一個喊我“野崽子”的人的頭。我又被迫遷移了。在我用八年讀完六年小學的過程中,我一共換了十三個地方。我從沒有在同一個地方停留一年以上。四處流離對於我來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我在這流離中也麻木了。

八年中,我漸漸的明白了很多的事情。我明白了原來我稱之為母親的人其實並非我的親生母親,而隻是我的養母。我是一個不應出生的人,是一個已婚男人和一個未婚女人苟合之後生下來的野種。我生下來的時候,僅僅哭了一聲,便被人捂住了嘴巴,連爆竹也不敢放。

第三天天蒙蒙亮,我就被人挑著出了門。一塊石頭壓在扁擔的前端,為了保持扁擔的平衡,我被放在了扁擔後端的簍子裏。在走了數十裏後,看到一個人在路旁放牛。在這個早晨,這個女人成了我的母親。而我的那個親生母親則在身體養好之後一走了之。至今,我仍不知她的下落。我也從未想過要去尋找她。在我看來,她隻是充當了命運的幫凶——一個將我送到這罪惡世界受罪的途徑而已。我並不認為我應對她感恩戴德。無論當時情況是怎樣,我始終堅信,在她遺棄我的那一刻,她就應該預料到我同樣會遺棄她。既然是這樣,我又當如何去留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