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原來也並不是那個善良的泥水匠,而是一個頗有些財勢的商人。也就是我四歲那年所見的那個中年男人。八年來,我的生活都是靠他保障。偶爾,他也會見見我,每次他都仿佛造物主般高高在上。我每次與他一起時都覺得十分壓抑,表現出來就是拘謹與恭敬。而他卻十分滿意我的這種表現。
十四歲時,我考上了縣城的一間初中。
到了初中,父親讓我自己選擇,是住校還是寄居到另一個親戚家中。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一個人生活要自己照顧自己,當然很辛苦,但是我願意。我討厭讓莫不相識的人照顧我。與其如此,倒不如自己照顧自己來得幹淨。至少,不用再看到別人施舍的眼神。
父親對我的選擇表示十分驚訝。他對我的自理能力十分懷疑。他不同意我的選擇,準備將我寄宿在一個親戚家中。我對這樣的安排感到滑稽異常。既然已經決定了,又為什麼要惺惺作態的讓我自己選呢?我諷刺地提著臉上的皮肉微微動了動,“隨便。”
父親也許被我臉上詭異的笑嚇到了。最後,他破天荒地做出了讓步——答應讓我住校。
開學沒有多久,我又抽空回了一次那裝有我所有的童年與快樂的小村莊。
我再次踏上了這條道路,這是我當年出走的路線。我依然如同當年般,並不有意地揀路,隻是隨意地往前走,仿佛散步一般。
六年了,它看上去並沒有什麼變化,村莊與屋子都是。隻不過,已經沒有人認識我了。
屋子的門是關著的,結上了蜘蛛網。他們搬了。
我在門前徘徊,走過來走過去,但是沒有什麼人注意我,大概這房子已經很久沒有人注意了吧。
我想著過去。母親在揀菜,我和大哥大姐在一起玩,我撒嬌著俯在母親的背上,“媽,等我將來長大了,一定蓋一棟好大好大的房子給你住。”
“你啊,就會吹牛。”母親轉過身了,刮我一個鼻子。
“不是哦,我說得可是真話。”我認真起來。
“好,好,虎子長大蓋大屋給媽住。”母親笑著哄我道。這樣,我才滿意,“就是嘛,我可不是吹牛,我虎子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
想著,我想笑,卻哭了。
就這樣,天便漸漸黑了下來。
“你是不是找人啊?”一個老人來到我的麵前,他問我。我認出來,他是外公,但是他已經完全不認得我了。他的身體差了很多,背也駝了,竟然還不及我高了。
我想認他,抓住他的手,對著他流淚,問他這許多年都是怎麼過的。但是,我沒有。
“認了,又如何呢?無非是哭一場。何必將花這麼多年才忘卻的傷心重新勾起來?”
“爺爺身體還好吧。”我沒有答他,卻問起他來。
“嗬嗬,不行咯,老了,棺材都做好了。就等著蓋一堆黃土了。”外公笑笑,說。
“煙可要少抽些,旱煙對身體很不好的。”我指著他的旱煙袋,說。
“有什麼不好?生死都是命,怨它做什麼?”外公說著,抗議式的深深吸一口煙。
我無奈的笑笑。
“我走咯,該吃晚飯了。”外公說著,將雙手交叉到身後,他見我還沒有動靜,於是又說,“年輕人,你也早點回去吧。要不然家裏人可念著呢。”
說完,外公就自己悠閑地踱著步子,走了。一邊走,一邊嘴裏還念叨著。
“玩要玩,天黑了,就該回家了。你看,天上的鳥到天黑了都要回巢呢。人啊,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都得記著回家。家裏人要念叨的啊……”
我不知道外公的話是不是說給我聽的。他好像更加像是在自言自語。隨著他的身影的漸漸遠去,他的聲音也漸漸稀落,直到最後完全消失了。
我於是也動身離開了。
我離開了這個讓我魂牽夢繞的村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