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3)

這一晚,我睡得十分安祥。因為我終於在這現實中找到了一個可以依賴的對象,我的心裏塌實了很多。我開始發現原來等待也並不是想象中那麼漫長,那麼難熬了。

終於,我的等待有結果了,是一張彙款單。我欣喜若狂,更加堅定了我那一晚的信念。彙款單旁的附言上寫著“生日快樂!”這時,我才記起原來這一天就是我的生日。我感動了,感動得幾乎落下淚來。我的父親顯然是關心我的,他居然還記得我的生日,這連我自己都幾乎忘了。

感動維持的時間並不長。當我看清彙款單上的數字時,我臉上的感動僵住了。上麵赫然寫著“叁拾圓整”。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我傻傻地站在那裏,很多事情我一下子沒有弄明白,我的腦袋好像被漿糊粘住了一樣。任何一個簡單的思維對於我都成為不可能。我迷惑地看著每個行人。我的手不知不覺中鬆開了,彙款單被一陣風卷走,飛出很遠,很遠。我懶得去追。接著又來一陣風,彙款單飛得更遠,遠得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我並沒有絲毫的感覺,隻是懂得往前走,往前走。我的雙眼隻是看見一片白茫茫。走了沒幾步就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倒在地。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腦袋碰在一塊堅硬的石頭上。我懶得爬起來,也爬不起來。我任憑自己趴在這被太陽烤得熾熱的地上。我感到腦袋上有什麼東西在流。過了一會兒,那東西流過我的眼睛,我看見一片鮮紅。路人漸漸圍了上來,看著這個滿臉淌血,趴在地上起不來的少年。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快樂地議論著。而我隻聽見自己細細的無力的聲音:“爸爸--”

我沒有選擇自殺,痛苦的生命不得不繼續。之後的日子,我的最後一個所謂希望破滅了。我的心中再沒有什麼幻想。這樣反而好些,我反倒覺得安詳了很多。我想我既然沒有死,那麼就隻有和這可惡的命運折騰到底了。我要與它互相折磨,直到有一天它興趣索然地離去。

我和命運就是這樣僵持著,幾個月過去了。

我發現疥瘡似乎漸漸都厭倦了我,它好像正在準備離開我,我有些高興。我仿佛就要去的最後的勝利了。然而我低估了厄運的耐心。

那是一個下午的課間。因為實在太熱了,我無意中取下了一隻手套。我的同桌不經意看見了我那隻取了手套之後顯出瘡痍本色的手。他嚇得眼睛瞪得銅鈴般,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後,他才像一個女生一樣驚叫著彈開,“離他遠點!他有疥瘡!”頓時,全班同學都洪水一般地逃到了教室後麵。每一個人都用極其厭惡的眼神盯著前排的我,還有人竊竊私語。情況太突然了,我那冒汗的腦袋一時間想不出半點主意來應付當前的情況。正當我手足無措的時候,不知道是誰喊出一聲:“滾出去!”繼而是全班人的響應,“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整齊而有序,仿佛一個訓練有素的合唱團。

我已經不需要再想了,我明白怎麼做了。我默默地站了起來,戴上手套。然後,像古羅馬的麻風病人一樣,在眾人的唾罵聲中被驅逐。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走出教室。在我的一隻腳踏出教室門口時,教室裏是一陣經久不衰的哄笑聲,他們在慶祝他們團結努力下所取得的勝利的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