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戈偉在街上轉悠,遇見了鄰居花大姐,她提醒說,你該回去一趟了,媽媽想你呢。是啊,出來都半年了,是該回去看看,再說,也不知道那橋到底修得怎麼樣了。 中秋節前三天,是媽媽生日,下午,戈偉租了一輛的士,直奔白雲村。汽車翻過一道道山,繞過一個個梁,來到了村口。這時,天幕逐漸低垂下來,滿天的濁雲,與不遠處的山頭連成一片,模糊且略顯沉重。依山流淌著的小河,淅瀝瀝不住地奔忙,顯得分外淒清單調,偶爾會聽到幾聲誰家孩子的哭叫和斷斷續續的狗吠。白雲村像操守謹慎的婦女,依然保持著純潔質樸的格調。 戈偉梳著奔頭,穿著深藍色西裝,打著紅色條紋領帶,別著一枚閃閃發光的領帶夾,蹬著擦得油光鋥亮的黑皮鞋,格外惹人注目,他希望鄉親們據此認為他混得不錯。 戈偉下了車,抬頭看老家的舊房子,屋頂的茅草已經換成了瓦片,門前那條爛泥路,也鋪了一層卵石,肯定是堂兄所為。在路邊田地裏勞作的堂兄眼尖,一眼認出了他,驚喜地叫了聲:“偉伢子!”就迎了過來,可是走了幾步又跑回去,對著戈偉家喊:“嬸娘,偉伢子回來啦!” 偉伢子回來了!鄉親們奔走相告,不一會,遠遠近近一拔一拔地來探望,爭相目睹他的風采。 戈偉拐進家門口,隻見娘站在門邊看著他笑,輕輕叫了聲:“娘!”就拿著一包包禮品隨她進了屋。他給娘買的是補品和特色糕點、衣服,娘接過來放到飯桌上,笑得合不攏嘴。 “鄉親們都請坐吧。”戈偉娘招呼著,轉身去燒水。 戈偉一個一個地裝煙,看著鄉親們羨慕的眼神,有點飄飄然的感覺。 還沒坐穩,鄉親們一個一個的問題就提出來了:外麵的世界怎麼樣?過得習慣嗎?戈偉都笑著一一回答。 一個鄉親說:“偉伢子發大財了?” 戈偉說:“發什麼財,隻是混口飯吃。” “怎麼沒發財呀,修橋你都出了3萬!” 一個後生嘿嘿笑著說:“娘的!幾個月沒見就這麼風光!兄弟想跟你一起混,行嗎?你手下還招人嗎?” 戈偉笑笑說:“暫時不招,有機會一定叫你去。” 另一個後生問:“發什麼財呀?讓咱們也學著賺幾個錢,好嗎?” 戈偉說:“學什麼呀,都是辛苦的活。” 鄉親們走後,戈偉才開始仔細看娘,娘老了,不到五十歲的人已經滿頭華發,歲月催人老,刀刀不留情,看得他辛酸得想哭。娘是村裏出了名的能幹人,寡居生活磨練著她,耕鋤耱種,男人做的事,她樣樣都幹。每天早起晚歸,披星戴月已成了習慣。記憶中,她總是一個人頂著風雨趕著牛,踩在沒過膝蓋的稀泥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戈偉努力不去回想娘辛苦勞作的畫麵,隻是在心裏默默地想,娘啊,我一定多賺錢,讓你過上好日子! “偉伢子現在有出息了,也不枉費嬸娘一番苦心。”堂兄笑著說。 戈偉娘聽了樂滋滋的:“哪裏啊,搭幫大家幫襯。” 堂兄拍了拍戈偉的肩膀:“偉伢子是明白人,嬸娘為你受了好多苦,你要好好努力,多賺點錢,讓她享福。” 戈偉連連點頭:“是啊,是該好好幫襯幫襯家裏。” 戈偉讓人到村口小賣店買了酒菜,留堂兄吃飯,堂兄也不推辭。 酒一喝,話就多了起來。借著酒性,堂兄問:“聽花大姐說,你跟了一個女老板,有這回事嗎?” 戈偉連忙說:“什麼跟呀,別聽她瞎說!隻不過是給她當秘書而已。” “是那種生……對,生活秘書吧?” “就……就是幫她整理資料什麼的,做一些雜事嘛。” “同女老板在一起,你要注意影響,人言可畏呀。” “我知道,偉伢子是什麼人哥還不清楚嗎?” 堂兄放下杯子,沉吟了一會:“哥知道你是個懂事的人,相信你會走正路的。” 聽了這話,戈偉的心一陣緊縮,不知道堂兄知道真相以後是不是還能理解他,就岔開話題:“你有什麼打算,有用得著偉伢子的地方盡管開口。” “農村天天一個樣,能有什麼打算。” “新農村建設,村上沒有什麼項目嗎?你要參與的話我可以幫你籌錢。” “咱們這樣的窮山溝,有項目也沒用!對了,還是說說你的情況吧,那女老板待你可好?” “還可以。” 堂兄結結巴巴地說:“她……她該不會把你當下……下人使喚吧?” 戈偉臉紅了:“什麼下人啊?” “就是……讓人為她服務的那一種。” 戈偉又窘又急:“我是她的秘書,應該為她服務嘛,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我說的是給她做伴的那種!” “哥,你說到哪去了!做什麼伴嘛!” 戈偉娘製止說:“他哥,你喝多了,別亂說嘛!” 堂兄辯解說:“我是聽花大姐說的。” 戈偉說:“花大姐跑江湖的,她的話你也信啊?” “我知道,可是,這種話一般她是不會亂說的。” “那你就信她吧。”戈偉差點生氣了。 堂兄沒有住口的意思:“她很……很厲害吧?你身體吃……吃得消嗎?” 戈偉明白堂兄的意思,他想盡快終止這個話題:“哥,咱們不說這個,好嗎?” “我擔心兄弟吃虧啊。” “我都二十多了,吃什麼虧啊。” “哥知道你在外麵打拚不容易……要是實在不行,你就離了她,回家吧,咱們吃一口舒心飯。” 戈偉娘就要搶酒瓶:“看你們越說越離譜,傳出去多不好,還是少喝點!” 堂兄仍然沒有停止的意思,舉起了酒杯:“哥不嫌棄你……隻是勸你悠著點,身體要緊啊。” 戈偉沉默不語。這時,隻有青蛙在屋外鼓噪,蟋蟀在牆根低吟。 第二天,該給父親上墳了。按照娘的指點,戈偉買了紙錢蠟燭鞭炮,來到埋葬著父親的山坡上。墳堆已經很矮了,十幾年的雨水衝刷掉了上部的泥土,墳上長出了一層矮矮的青草。點燃鞭炮燒了紙錢以後,戈偉在墳前磕頭,在心裏呼喚,爹啊,兒子回來了! 從墳地回來,戈偉走在家鄉的小路上,不時和鄉親們打招呼,感受著他們羨慕和懷疑的目光。他突然感覺大家的笑都很尷尬,說的都是些不冷不熱的話,有的人幹脆沒等他走開就竊竊私語。還有的人故意問:“偉伢子,到底發什麼財啊,怎麼才幾個月,就賺了這麼多?”他隻好回答:“先是做禮儀,後來做秘書……附帶做點小生意。”雖然說話仍然謙虛,心中卻充滿了憤懣!他本來想風風光光地回來,讓鄉親們看看他在外麵混得不賴!可現在呢,他們卻這麼看人,真讓人鬱悶!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