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失敗?”陳道靜有些不解,笑著重複了一遍。
“這隻是我個人的看法,不一定對。”蕭何吏微微猶豫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該不該說這些話,不過最終還是說道:“一個好的時代,必然是有道德的人受人尊重,沒有道德的人遭人唾棄,但現在這個時代,我感覺有些背道而馳,就像養豬戶,老老實實養豬的,豬販子甚至肉品加工廠都挑三揀四,壓低價錢,以至於他們每年都賠錢,家裏窘迫不堪,還要受到同行和鄰居親戚的譏笑,老婆孩子抬不起頭。人們都想吃健康的合格的豬肉,但是又有誰會對這些規矩的養殖戶有發自內心的敬重?即便有,又有誰能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他,讓他在這條艱難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陳道靜臉上閃過一絲黯然,輕輕地點了點頭。
“現在這種道德失敗現象絕不是僅僅在某一個行業和領域,太多了,可以說無處不在!”蕭何吏輕輕歎了口氣:“財富逆流,兢兢業業幹事的人舉步維艱,那些違法亂紀的人卻一夜暴富,一個市長一年可以弄上千萬,一個與權力結合的老板可以輕鬆從國家財政拿走上億資金,而養殖戶,也包括那些工人和小經營商戶,他們能賺多少?誰風光?且不說尊敬不尊敬,人們都羨慕誰?想成為誰?這是問題的根源。現在勞動不光榮,勞動也難以致富,相反,不規矩的才更容易富起來,而且是暴富!所以我說,現在是一個道德被不道德打敗的時代!”
望著蕭何吏漸漸痛心疾首而又激昂的神色,陳道靜心裏由衷地升起一股歎服。
“官場又何嚐不是如此,”蕭何吏的臉上閃過一絲淒黯之色:“沒能力沒水平卻有膽子的人,撈了錢溜須拍馬行賄巴結,就能步步高升,可正直的人卻似乎成了異類,進步難不說,或許還要受到排擠和打壓,即便被處分免職都說不定,。”蕭何吏說完看看陳道靜,歎口氣道:“如果長此以往,這種風氣成了主流的話,那違法亂紀的成本漸漸歸零,而正直幹部保持清廉堅持原則的成本卻日益沉重,陳局長,你可以試想一下,如果當權的都成了那種人,政府的決策還有什麼是非可言?在社會上又會留下多麼難以根除的影響?”
陳道靜聽得心情有些沉重,這些天,她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為什麼想要堅持原則就那麼難?本來是一清二白是非明確的事,卻非要牽扯上一些其他的東西,使得簡單的問題複雜而又模糊。
“黨是偉大的,但黨也不是沒有錯誤,像現在這種情況,就明了黨在最初的決策時有所疏漏。”蕭何吏仿佛覺得說得有些過火,說完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陳道靜笑了笑,岔開了這種敏感話題,問道:“蕭市長,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群眾犯了錯,你就覺得不是錯呢?”
蕭何吏將頭扭向了窗外,半響才道:“我不是覺得他們沒錯,而是覺得我們沒資格去指責他們,尤其是最底層的普通群眾。”
“哦?”陳道靜愣住了:“蕭市長的意思是?”
“杭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蕭何吏依然將頭向著窗外,低吟了幾句,回過頭笑笑道:“這篇文章陳局長聽過嗎?”
陳道靜臉微微一紅,搖搖頭:“沒有。”
蕭何吏歎口氣,說道:“這是明朝的劉基寫的一片文章,講的是一個賣橘子的,他很會保存,不管酷夏寒冬,拿出來就是光彩鮮豔,就像金子和玉石的顏色一樣好看,隻是,裏麵卻早已成了一團棉絮。有人指責他,這些橘子是別人買去供奉神靈的,你這樣做實在太過分了。這個賣橘子的人說,我幹這件事已經很久了,我靠它養家糊口,那些來買的人從來沒有說他不好的。我從來不騙買橘子的人,而是他們明知這樣還要買,這樣可以炫耀好看的外表而覺得有麵子,我沒有騙他,他卻去欺騙神靈和他人,你說哪個才是玩弄騙術的人呢?那些買橘子的人要麼是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將軍,威風凜凜,好像能保衛國家,可他們真的有孫武和吳起那樣的謀略嗎?要麼就是那些帶著高高的帽子,腰上係著長長的帶子、氣度不凡的大臣,好像是在朝廷上輔助帝王的重臣,可是他們能建立尹伊、皋陶那樣的功績嗎?外敵環伺,不知道怎樣抵禦,百姓困苦,不知道怎樣解救,小官吏為非作歹,不知道如何整頓,道德法製敗壞不知道怎麼樣修正,就是這樣一群人,坐在大堂上,出門良馬豪車,美酒喝得醺醺,美味吃的飽飽,看上去顯赫威嚴高不可攀讓人敬畏,很值得人效仿,可哪一個不是像我的橘子一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呢?先生你不去追究這些人,怎麼獨獨來追究我的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