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棵樹(1 / 2)

最後一棵樹

大田考到山左口聯中的那年秋天,爹在後山運石頭滑下山澗,等家裏人從後山溝裏把爹抬回家時,爹早就沒有氣了。

那時間,小田還在讀小學,爹的屍體擺在當的草席上,大田跟他娘都哭啞了噪子,小田還跟一些孩子皮打皮鬧哩!

娘讓人砍倒了院子裏好幾棵白楊樹,給爹打了一口厚厚的棺材,把爹埋在後山崗上了。那些白楊樹,還是大田爹和大田娘結婚時栽的,如今,都長大成材了,最小的也都有小麵盆口那樣粗。

大田娘是個殘手,大集體剛分開的那一年,和大田爹鍘牛草時,鍘掉了右手三個指頭,那以後,好多農活娘都不能幹了。現在,大田爹一死,家裏沒有什麼經濟來源,遇到什麼困難的事,大田娘就讓砍院子裏的白楊樹賣。

前年,小田考進山左口聯中,大田正讀高二。秋季,入學時,兄弟倆光學雜費,一家夥就是三百九十多。

娘望著院子裏僅剩下的三棵白楊樹,讓大田小田把它們都砍了。可大田小田真拿來斧頭`鎬頭的砍倒兩棵,又要砍那最後一棵時,娘坐在小西屋裏,暗自抹起了淚水。

大田從娘的哭聲裏,知道娘疼惜那樹,思念深埋地下的爹!大田愣愣地看著小田舞起的斧子,猛不丁地一把抱住了小田的胳膊,讓小田不要砍了!大田說,爹當年栽下的一院子樹,隻剩下這最後一棵了,給娘留著作個伴吧。

小田比大田小三歲,一時間沒聽懂哥哥話裏的意思。小田想,樹又不是人,它怎麼能和娘做伴的?等大田把那樹與爹的勤勞和爹的高大身軀聯係在一起時,小田那張白白的小臉上,忽而多了幾分迷茫。

小田問大田,不砍樹,我們怎麼上學?

大田問小田,今年上學砍樹,明年,後年,大後年呢?還有樹可砍嗎?

小田答不上來。

大田跟小田說,俺娘是個殘手,不能下田幹活,全靠院子裏的樹和平時省吃儉用供我們倆讀書到今天,已經是很不容易了。眼下,再讓娘供我們兄弟倆把書讀下去,已經很困難了!

小田撲閃著兩眼問哥哥怎麼辦?

大田說他今年十六了,能擔土肥,能推車子,他想下學替娘幹活掙錢,供小田上學。

小田聽哥哥說他要下學幫娘種田,主動說不如讓他下來。小田說哥哥已經讀高二了,中途下來太可惜。還說,哥哥學習成績好,沒準能考個好學校。那樣,用不了三`五年,哥哥就能給家裏掙錢了。

大田呢,明知道弟弟的話有道理,但他還是搖頭了,他說他是哥哥,理應下學幫助娘幹活掙錢,供小弟讀書。還說小田年齡小,這會兒下學有些早,不會幹農活。硬堅持要自己下學,讓小弟把書讀下去。

兄弟倆爭執中,娘出來說話了,娘說大田說的話在理,同意讓大田下學幹活。

可脾氣強的小田,一聽娘讓哥哥下學幹活,一把扯爛了自己的書本,往地上一扔,說:“我不讀書了,我下學幹活!”

大田看著小弟撕爛在地上的書本,又氣他又疼他!他知道小田是為了讓他讀書才撕了自己的書本,大田一邊彎腰在地上揀著紙片,一邊說他不懂事,讓小田快把書本裝訂起來讀書去。

哪知,小田接過大田遞給他的殘書爛頁,一邊狠勁兒揉成一個個紙蛋蛋,一邊給扔到院裏的豬圈裏了。

這以後,小田在家幹農活,大田在縣中拚命地在鑽書本。幾個月下來,小田變得真像個小小的莊稼漢了,往嶺上擔水,到湖地撥草,樣樣都會了。農閑的時候,他還借他舅舅的一輛破舊的自行車,一邊馱一個大竹筐,到城裏去收酒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