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地(1 / 1)

淨地

丈夫在衣袋裏掏了半天,抓出幾張大額鈔票。再掏,又是幾張。

這是丈夫的習慣——每到這時,他就要賣賣關子,臉上的皺紋裏嵌著笑。

她知道這笑是給她看的,意思是,怎麼樣,比你強吧?

這錢贓不?她看也不看,冷冷地問。

管它髒不髒哩——這抵你兩個月的工資!

丈夫在單位裏負個小責,整天價有人請,時不時地帶回禮品或紅包在她麵前炫耀。喝醉了,就躺在床上喊,拿酒來,拿酒來!

給他端上去一杯水,他一掌打翻,瞪著血紅的醉眼喊,知道咋伺候男人不?

然後便哇哇地吐一地穢物,弄得滿屋子酸臭。

她就坐一旁抹淚兒。

酒醒後,丈無顫顫地問,我沒說啥吧?

沒說啥。她平靜地說,以後少喝點兒……

丈夫長出一口氣,拍拍腦袋,說,好,好……

過了幾個月,她所在的公司倒閉了,她就在家閑著。丈夫說,不要緊,我能養活你……

閑著,她心裏就躁——主要是因為丈夫那句話。她便找幾個姐妹串門子,商量商量,打算辦一個小吃店。

咱這幾個能行麼?行。在家坐著,錢總不能從天上掉下來……人家不說咱……說啥?勞動掙來的錢再苦心裏淨……

丈夫知道了,臉拉得老長。怎麼,想叫我丟人?

這丟哪門子人?我想做自己的活兒……

丈夫惱紅了臉。好,好——你別想動一分錢!

我不想用那錢……

小吃店辦起來後,丈夫常夜不歸宿。當有一天丈夫提出離婚時,她便應了——是協議離婚。

不久,男人因受賄罪被判了一年刑——這是她從報紙上看到的。知道這消息後,她掖了報紙,躲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哭了一場。

小吃店的生意越做越紅,從兩張圓桌發展成為一個擁有幾間門麵的餐飲部。姐妹們推舉她當經理。她說,我能幹好麼?

姐妹們七嘴八舌地笑她,啥幹好幹不好的,你實際上就頂這一角兒哩……

當了經理,她把啥事兒鋪擺得頭頭是道,操心多,報酬卻不比姐妹們多拿,姐妹們老覺得過意不去,她便說,這是你們該得的……

瞅空兒,有人想給她介紹個男朋友,她就把話頭閘住——

讓我心淨幾天吧!

那個初春的上午,一個男人匆匆走進小吃部。他留著個平頭,扛著個破舊的提包,好似剛出遠差回來。坐在一個沒有人的桌旁,他要了兩籠小蒸包、一碗米粥,急急地連吃帶喝,一會兒頭上汗氣蒸蒸直上。

你們這裏真幹淨。吃喝畢,他掏出錢放在桌上,擦著臉上、頭上的汗——他感覺到有人已到他身邊,接著,視線裏多出一雙漂亮的手。

這錢髒嗎?

一個仿佛來自遙遠的聲音突然鑽進他的耳廓,在身子深處爆響。他震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站起。

是你……他將頭低下。

出來了?

出來了——提前釋放……你別害怕,這錢不髒,隻是缺了一個角兒……

她兩手將那張票子撫平,放回原處。

換一張吧,我喜歡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