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
秀兒已經停學兩年了,在家幫爹娘喂牛喂豬、做飯洗衣,粗活細活都幹。眼看著家境亮堂了,她又向娘提出上學的事兒。
娘說:“閨女家上那麼高的學幹啥,讓你弟弟上好就行……”
秀兒不再吱聲了。不過她很愛看書看報,瞅見一張舊報紙或弟弟帶回來的破書什麼的,她非得逐字逐句看完不可。娘見了,心疼地說:“可惜了你這塊上學的料兒!”
秀兒十九了,媒婆上門要給秀兒提親。娘不敢當這個家,得問秀兒。秀兒吭也沒吭一聲。
秀兒有自己的心思。她背著爹娘,在弟弟丟下的作業本上寫起了文章。有寫自己的,有寫爹娘的,還有寫別人的。寫好了。工工整整抄一遍。糊個信封,裝上,跑到鎮郵政所寄出去。
從此,她有了盼頭,天天想她寫的東西登上了報紙,就像有一根無形的蠟燭照亮了她的生命。有空兒,她就去莊東的大路等鄉郵員。去時,都是有借口的,比如割草、看青等。她的眼尖,老遠就可以認出“綠色使者”,便迎上去問有沒有她的信。鄉郵員隻當她外麵的有了想念,眯著眼逗她:“信正在路上走著哩……”
有時等一上午也不見鄉郵員的影兒,她心裏便躁躁的,像失了魂,回去飯也咽不下去。
時間長了,秀兒瘦了半圈,臉色枯黃。娘起初不在意,留心一看,覺得不對勁:秀兒的上身細了,下身卻粗了起來。
夜裏,等爹和弟弟睡了,娘悄悄來到秀兒的屋裏,低聲問她:“秀兒,你可敢跟娘實話?”
秀兒笑笑:“娘,你的閨女你還不信嗎?”
娘歎了口氣:“秀兒,咱上輩子可沒做過丟人的事,有啥事你可別瞞著娘……”
秀兒還是笑:“有啥可瞞的……”
娘唬下臉,直叮著秀兒的腹部:“幾個月了?”
秀兒不知道問的啥,答不上來。娘隻當秀兒耍她,惱了,喊起睡著的男人,將秀兒捆了起來,逼秀兒說出“野種”是誰的。秀兒隻是哭,不說話。娘就死命地抽打她的腹部……
到天明,秀兒的下身已是血淋淋的。娘見事不好,叫人用車子拉秀兒到縣醫院。醫生診斷後說,肚子裏長瘤子,必須馬上作手術。
秀兒被推進手術室,腹腔一打開,滿肚子血汙,無法實施手術,隻得重新縫合。
娘知道後,直打自己的臉,哭天搶地。秀兒卻很安靜,默默地瞪著天花板。過了半響,眼看著秀兒不行了,鼻孔裏隻剩下一絲遊氣。她像還有什麼事不甘心,輕輕念叨著。娘伏在她臉上,聽見她說:“有我的信嗎,有我的信嗎……”
生命之光終於在秀兒眼仁裏漸漸暗淡、消失……
秀兒死後,按規矩不能埋入祖墳的。娘說,埋在東地大路旁吧,那是秀兒最喜歡的地方……
秀兒入土後,娘經常到她的墳上哭,把她寫的東西作為紙錢燒掉。碰到鄉郵員,娘總要呆癡癡地問:“有俺秀兒的信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