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咳(1 / 1)

幹咳

他很愛他的那條狗——那是條公狗,叫冬冬——這家夥是冬天生的。得到它時,他感到很驚訝。怎麼與我出生的日期差不多?於是,拍拍毛茸茸的狗頭,笑了。就叫冬冬吧。

妻子嗔道,你的小名不是叫東東嗎,幹嘛和狗摻和到一起?

你懂個什麼——名字隻是個符號,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口易記好聽——它叫冬冬,我叫東東,旭日東升的東——音同字不同。

妻子撇撇嘴不再理他。

自有了冬冬,他的運氣也來了,被任命為一個公司的副總兼辦公室主任——那狗就是老總送給他的——回想這幾十年,他還從來沒有當過這麼大的官兒。是公司老總、也是他過去的同事給了他這美差。坐上了那把交椅,他就很認真起來,各種動作和作派都是“克隆”老總的,連衣服也不例外,將妻子也隨便當成了下屬,回到家,指手畫腳的,感覺就像是在單位——在單位看不慣誰,在家就看不慣妻子——辦公室統共六個人有五個他看著不順眼,見妻子就老想發火。

妻子說,你都這麼大年紀了,咱又沒啥本事,甭再撲騰了,又不是缺吃少喝沒錢花,打打乒乓球,鍛煉鍛煉身體多好……

你懂個屁兒,我這是為領導分憂,和老總保持一致,就是打球也得打政治球,不能像你似的啥也不懂、啥也不問……

還沒有說完,那狗咳嗽著過來了,他臉上馬上就有了笑意,帶著狗出門溜達去了。每次遛狗,都是讓愛犬走在前麵,他後麵跟著。那狗不能看見電線杆和比較粗壯的樹木,一看見那類東西就小跑過去,貼著電線杆或樹根踅圈兒,四肢蹬扒蹬扒,抬起一條後腿泚尿,然後再聞聞。聞罷,咳嗽幾聲。碰見同類,不管大小、異性與否,慌得將鼻頭湊上去,直往人家的尾根處紮,嚇得那一個護嚴了要緊處開溜。它緊追不舍,騰起上身硬往人家的腚上爬,腿旮旯間便有紅紅的“蠟筆頭”一伸一縮。

愛犬在那兒撒尿、戲鬧,他就揮舞著胳膊比劃打球的動作――那姿勢很優美。做了一個上佳的動作,便情不自禁地在原地轉圈兒跑,像是球星打了一個好球,連身上多餘的肉都跟著顫動。

上班不能帶狗,他就帶球拍。辦公室在一樓,老總在三樓。到地方將球拍往寫字台上一放,證明已經簽到了,抓起筆記本急匆匆地直奔三樓。見到老總,也就是他以前共過事的同事,他總是一臉幸福的表情,眼光始終像萬能膠似的粘在老總那已經不年輕的臉龐上。先問一聲好,彙報彙報雞毛蒜皮的事兒,然後問老總還有什麼指示沒有。老總說,老夥計,我能有什麼指示,把事辦好就行――辦公室交給你我放心。有了這句話,他的心如同在蜜裏浸泡著一般,連嘴唇都泛紅了。老總說一句他就記一句,就是開玩笑的話他也很認真地筆錄。老總說,我這是說笑話哩,你也給我記下來?他軟聲柔氣地說,您的每一句話都是金子,哪有見了金子不拾的?老總往後一仰哈哈大笑,兩腿翹到寬大的老板桌上,翹動著腳尖說,沒事你走吧。他哎哎著,拿起老板桌上的茶杯,續上水――每次在離開老總之前,他都不會忘記說說那狗,把那狗誇得像是老總二世――不但會作揖,還會銜乒乓球呢。

回到辦公室,他的臉上便凝著一層莊重,像是塗了防凍液。擺弄一陣兒乒乓球拍,戴上老花鏡看報紙。臉對著報紙,目光卻越過報紙的邊緣,悄然地在每個人的臉上掃來掃去,探地雷似的。看著哪兒不對勁兒,就從喉嚨深處咳出一聲。他一咳嗽,有人就警覺地看他一眼,而後相視一笑。有的捂起了鼻子。

他看累了,往後一躺,兩腿翹到辦公桌上,眯起眼打瞌睡。

辦公室的早已習慣了他的咳嗽,他咳他的,人家幹人家的。見他上去彙報或不在跟前,氣氛就活躍了,同事們有說有笑。聽得外麵有那熟悉的咳嗽聲,便閘住,裝著工作很認真的樣子給他看――有他在場,如果沒有這咳嗽聲,辦公室肯定很安靜。

回到家,他極力壓著不咳。可老是壓不住――那狗一見他,晃動著腦袋咳嗽,勾得他喉嚨深處癢癢的。按捺不住,他索性放開了,運足了丹田之氣噴射出來。那狗一聽到這個信號,便將柔軟的身子靠過來,不緊不慢地湊上幾聲,而後溫情脈脈地仰望著他,尾巴將那塊一尺見方的地麵拍打得很幹淨,討賞一般。

沒幾天,辦公室又進來一個女的,是老總親自安排的。

那女的現在看上去不甚漂亮,也咳嗽,就坐在他對麵。據說動過大手術,乳房被切掉一個。

當那女的再次做手術時,公司倒閉。住院時,女的咳嗽著對他說,你們誰也不用陪我,把你家的那條狗弄到病房就成……

他說,我那條狗前天死了……

咳嗽。咳嗽。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