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劄記(2 / 3)

在城的南部,有一個高大的土牆築起來的宅院,院中建築氣勢宏偉,雖然都沒有了屋頂;其牆壁的厚壯沉穩仍透露出一股凜然之氣。中心有個小廣場,應是當年操兵習武的場所了。廣場前的高台,那時的最高指揮富便站立在上麵發號施令,檢閱兵陣,氣衝鬥牛。

經過多少次狂風暴雨的襲擊,崖城舊貌依然保存完整,氣勢如昨,這奇跡隻能在吐魯番這塊火洲中存在,因為此地每年降雨量極少,蒸發量極高,土如石,土如鐵,土中顯示出錚錚硬氣兒。

登上土牆最高處,全城盡收眼底,但見四周殘垣斷壁屹立,夕陽的輝照下,薄霧如炊煙,嫋在空中,幻覺中已有一股香甜的飯食味兒撲鼻而來,可以想見當年戍邊的將士們已下崗回來,正與妻兒們圍在院中的小桌前歡鬧,調笑......不過在表麵的溫馨後仍然潛著深深的憂鬱。

此時,有人在遠處呐喊,呼喚同伴回去,我的心卻收不回來。麵對古城,西部悲壯的曆史,在我的意念中升華。悵惘感、悠長感、雄悍感、纏綿感,強烈地思念親人和思念故鄉的回歸感,一起彙人心頭,一滴莫名其妙的清淚兒,竟滾將下來。

去克孜爾的路上

在拜城縣城的郊外,我攔住了一輛拉客的毛驢車。車體兩邊的木板架上坐著好幾位乘客,其中有一位是年近七旬的日本老人,他身材幹瘦硬朗,滿臉的皺紋顯露著閱曆的豐富,細眯的眼睛頗具穿透力。不知怎麼,我總覺得他那瀟灑的神態中隱匿著一些憂鬱的內涵。其他幾位均是本地的維吾爾族青年,又圓又大的黑眼珠兒骨碌碌轉著將陌生人掃描分析個不停。不用說,大家都是往克孜爾千佛洞去的。

克孜爾千佛洞離拜城不太遠,是建造在一個河穀北岸懸崖上的洞窟群。據說那裏的壁畫與敦煌不大相同,其造型、線條、風格更多地接受了印度和希臘的影響,充滿了對人性、青春、生命之美的讚頌、許多美女裸體描畫得生動傳神,豐富微妙。在構思上避開了敦煌的佛性,更多接近凡人。千佛洞中有條幽穀清泉,叫千淚泉,從後山一直流到前山,每逢夜深人靜時,那泉水叮咚流淌的聲音十分悲切,仿佛傾訴著一種難言的哀傷。

毛驢車在戈壁路上輕快地奔跑著,趕車的維族老人身軀端坐悠然自得,慢搖著手中的鞭杆。那本老人往前挪了挪,拍一下維族大爺的肩頭,問:

"千佛洞的,好嗎?"

維族大爺翹起大拇指:"好的,大大的,想聽嗎?"

維族大爺晃著腦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漢話說,古代龜茲王朝中有一個國王,膝下有一個漂亮非常聰明絕頂的公主,她大膽地與一個民間青年相親相愛了,並且自做主張打算結為夫妻,但國王知道後堅決反對,百般刁難。他出了一個怪題;讓這位青年上山鑿出裝有一千個佛的洞窟,才同意將女兒嫁給他。那青年集中全部精力,上山鑿洞。鑿了很長很長時問,終於鑿出了九十九個洞窟,九百九十個佛像,最後勞累過度,力竭身亡。癡情的公主聞訊趕來抱屍慟哭,也傷心至極而逝去。那公主悲傷地湧流出來的淚水,就變成了淚泉,已經流淌幾千年了,永遠不會枯竭。

維族大爺的聲音低啞了。

日本老人掏出一張十元的票子,塞在維族大爺的懷裏。大爺點點頭,揉揉眼,說:"謝謝,謝謝。"

鞭梢一聲響,毛驢車加快了速度。四周是綿延不盡的大戈壁。盡頭在哪裏?千佛洞在哪裏?車身搖搖晃晃人有點兒昏昏欲睡。茫茫戈壁灘亙古寂寞,它的吸引力不是表麵風景,而是潛在的生命力。多少年來,不斷有人跋涉千裏前來探尋先人生命的遺蹤,越是在這人跡罕至的荒漠中,這些遺跡越是顯示出永久的魅力。

車上發出一陣"嗚嗚嗚"的哭泣聲,我扭頭一看,隻見日本老人低著頭,用手絹捂著眼睛,痛哭失聲。一根隱隱的神經突然被深沉地撥響了。他的悲慟,引起我心頭一陣酸澀。麵對大戈壁,人容易感傷,容易落淚。大戈壁給人的感覺有壓抑也有曠遠,有憂傷也有壯烈;有濃鬱的離愁也有緊迫的聚情。再無冀動於衷的人來到這兒也會情緒悵惘。再平靜安祥的人來到這兒也會呈現激動,再心胸狹小的人來到這兒也會博大寬容。大戈壁給人的反應太豐富太深廣了。

快到了。毛驢搖緊的銅鈴漸漸慢下來。

喀什噶爾

乘長途高篷轎車,沿塔裏木盆地北邊緣戈壁灘上那蛇皮般油黑油黑的長綿無盡的柏油馬路一直往西走,往西走,每天將日頭馱出又馱落,沿途一樣的荒漠,一樣的景色,一樣的感覺,一樣的憋悶。就這麼讓圓圓的日頭從車頂上滾過去四次。在人困極了,渴極了,在車喘極了,累極了的時候,在欲行不耐欲止不忍的時候,在絕望到頂的時候,眼前驀然出現一抹綠洲,這就是喀什噶爾,享有突厥語"綠色的琉璃瓦屋"稱號的一個美麗的小小的邊城。

城建與名子十分相符,映入眼簾的樓房古樸高雅,結構拙厚,刷成銀灰色、米黃色、淺藍色、粉紅色,通體雕刻著維吾爾族傳統的花紋和圖案。市中心那宏偉壯麗的艾提尕爾清真寺,設計的更是了不得,長方形門廳正中是龕形門洞,廳上聳起的白色拱項與兩側兩座高高的塔樓上鐵製的月牙塔尖站成三足鼎立,一副莊嚴肅穆、威武撼人的氣勢。小巷裏那些連片成陣的挖著小小窗洞的土築閣樓,更是充滿了遠世紀的遺風。

走在大街上,真疑心是到了國外,除了建築的奇異,人們的服飾語言更能產生隔膜感。滿目是色彩鮮豔、珠光寶氣的民族打扮,充耳是不知所雲的民族語言。身著長袍大搖大擺從麵前晃過的巴基斯坦商人,則增濃了異城的氣氛。一打問,喀什地區232萬人口,少數民族占百分之九十五,想想,百人中隻有五個漢人漢語,早就被淹沒了。

其實,在中國璀燦如星的寬闊版圖上,喀什噶爾像一顆跳出圈子的頑星。它距蘇聯邊陲小鎮薩雪塔什隻有170公裏,可以望見列寧峰;距巴基斯坦的巴勒提特城和阿富漢的蘭加爾城隻有200公裏,但距新疆的省會烏魯木齊卻500公裏,距首都北京更有萬裏之遙了。

不過,在中國的曆史上,喀什噶爾占有不可磨滅的位置,它是南北絲綢之路的彙合點,是抻洲當年走向世界的驛站。在東西方文化的相互熏陶和滲透下,這個地區的維族人民有了一種別樣的素質。盡管文化程度不很高,盡管對現代文明的接受能力比較遲鈍,但他們感受民問文化表現民族藝術的本事,的確獨一無二。

古城的每條深街小巷都開有手工作坊,都坐有偉大的民問藝術家。在花帽作坊裏,能看到心靈手巧的維女飛針走線她們能在不到一尺的方布麵上繡出二百多種圖案做成花帽,繡工精細,各具特色,讓人愛不釋手,並由物及人慕情頓生。這裏充分體現了維族婦女的審美才能和精湛技藝,勞作女工的美貌和她們手中的產品相映生輝,更拴住了旅人的行足。在刀具作坊裏,能受到維族小夥子的笑臉相迎,他們會舉起一把把英吉沙小刀讓你觀賞。這小刀造型別致,刀口鋒利,刀把和刀鞘更為講究。看刀把兒,有牛危的、黃銅的、白銀的、彩木的等等,並且裝飾著寶石圖案或鑲嵌著角質花紋。看刀鞘幾,有牛角鞘、黃銅鞘、有直接出鞘或者暗鎖開鞘。它們是維族小夥子智慧和勇敢的結晶。在這個地區,幾乎每個男子漢都在腰問插叉有一把小刀,是生活用具更是英武的象征。外地來的男人們也幾乎人人都購一把小刀帶回去,因此銷量很大。在樂器作坊裏,年邁的自胡子老人讓人感到高深莫測,那"熱瓦甫"、"都池爾"、"艾介克"、"卡龍"奇形怪狀,你稱讚幾句,老人會操超樂器為你彈奏一番。怪異的樂器發出別致的音色和絕對純正的聲響,再配上老人悠揚的歌聲,使人進入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