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路的鍾樓
每個城市的中心,應該有它的座標。
每個人的心中,應該有他的座標。
古都西安的座標,是鍾樓。
我心中的座標,是文學。
一
鍾樓是西安城裏最有名的建築。
陝南山區的很多孩子,不知道長安古都是何物,但曉得鍾樓的偉大。鄉下流傳著一段民謠,說是幾個省的人在一起比賽,浙江人說:“杭州有個雷峰塔,離天隻有丈七八。”河南人說:“那不算高,河南有個少林寺,把天摩得嘎吱吱。”最後陝西人說:“那也不算高,西安有個鍾鼓樓,半截戳在天裏頭。”於是,最高的當然要數西安鍾樓了。
長大後到省城,第一個心願就是去看鍾樓,結果很失望:並沒有那麼高大神奇嘛?
其實,鍾樓隻有36米高,不過它的年齡卻超過600歲了。它不像洋建築那麼花裏狐哨,也不似新樓房這樣細身長腰,它四四方方,穩穩重重地坐落在城市的中央。它是西安城的中心點,然後,東西南北四條大街向外直線沿伸,出了城門,伸向世界各地。
鍾樓不炫耀,不欺人,耐看。有些建築初看氣勢很巍峨,再看原來很簡單,最後就沒有什麼新鮮感了。鍾樓呢,卻是越瞧越有味道,它那金碧輝煌的、曲折多變的外表後邊,散發著文化的沉鬱氣息,顯露著一個古老民族的審美精華。每次注視它,你都能讀出不同的內涵來。
二
鍾樓淩空出世時,是為了報時,也是為了指路。一個城市裏街巷很多,如果沒有顯眼的座標,就會迷失方向,陷於混亂。
我去過廣州等城市,常常為街道的走向而迷茫,它們沒有規律可循,線頭很多,連接複雜,走過好幾次也難以記準。可是外地人來西安,卻很容易就摸著路徑,因為鍾樓站在那兒為你做向導。
多年前的秋天,我從陝南山城調入西安工作,住在蓮湖公園後邊小巷內的單位辦公室裏,不久,妻子帶著6歲多的兒子來西安看望我。一天下午,我上班看校樣,他們母子倆去逛街。突然,妻子從街上打來電話,驚慌失措地叫道:“你快來,兒子不見了!”我問:“你們在哪兒?”妻子說:“在炭市街。剛才進商店,我在櫃台前買東西,轉眼就不見他了。”我叮嚀說:“你就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過來。”
丟下電話,我下樓蹬上自行車立即狂奔而出。在這個幾百萬人口的大都市,一個學齡前的又是初次進城的兒童很容易就迷失在人海中啊!
我飛出蓮湖巷,穿越大蓮花池街,拐過北院門,一邊心急如焚地雙腿蹬車,一邊用眼光左顧右看地掃描搜索兩旁的人行道。
在西華門十字口,我驚喜地發現了街那邊兒子的小身影兒,就大聲呼叫著他的名字。兒子聽到叫聲看見了我,急急跑過來,撲進我的懷中,哇一下失聲大哭。從東大街的炭市街口到西華門,有幾公裏的路程,有10多個街巷口,他竟然向回家的方向走來。我擦幹他的眼淚,問:“剛才害怕嗎?”他點頭:“怕。”我又問:“哭了沒?”他說:“開頭找不見媽媽,哭了,後來走著走著看見了鍾樓,就不哭了,我記得從這兒拐彎。”
我的眼淚湧了出來。
望著遠方默默屹立的鍾樓,我感恩不已。
三
我常去鍾樓下邊轉悠。從我的住處散步到那兒,也就是20分鍾的路程。
鍾樓下邊有兩處地方,是我生活中離不開的場所,一個是郵局,一個是新華書店。
給遠方的朋友寄掛號信,要去鍾樓郵局;取稿費,要去那兒;買新到的各種雜誌,要去那兒……郵局東邊就是新華書店,我常常在節假日走進去,半天才出來。我家中的很多外國文學新著,就購於此店。我的新書《行色匆匆》,在該店舉行首發簽名售書儀式。
現在,與朋友約會碰頭,地點最多也是在鍾樓下邊,因為大家都熟悉。
西安城有了這座鍾樓,才彰顯出古都的氣派,才襯托起曆史的厚重。
鍾樓照亮了這個城市的中心地帶,也溫暖了市民的心底情愫。
四
古老的城市都有它標誌性的建築。這些建築曆經風雨不改雄姿。
它們像世紀老人站在大地上,看歲月穿梭,人流浮動。從它們身邊經過,後來人需要仰視。它們雖然不動聲色,但給後輩人帶來一種信任感、依賴感。
建築是人類忠誠的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