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路的文脈
一
建國路這樣的名字,在中國很多很多。常常於某個城市裏遛達,抬頭就碰到。
可西安市的建國路,在我心中是非常神聖的,不一般的。
說準確點兒,應該是建國路71號(現在叫83號),那兒解放前是國民黨84軍軍長高桂滋的公館,南隔壁則是張學良公館。不過高桂滋或者張學良跟我沒關係,關鍵是,陝西省作家協會,就在舊居裏辦公。
第一次走進省作協大院,我不由地肅然起敬。進門就是一個仿古的亭閣,有木門木窗,木欄走廊,一種曠遠深邃的氣息,從屋中幽幽飄出,讓人不可捉摸。繞過青磚圍砌的噴水魚池,穿越小門,進入後院。是典型的四合院,磚鋪的地麵被踩得閃閃發亮,有小草從隙縫中鑽出。我小心翼翼地前行,怕滑倒,怕碰了草芽兒,更怕驚動了修行的神仙。
那時,在我眼裏,像柳青、杜鵬程、王汶石等這些大作家,都是神仙下凡。
連傳達室裏坐著的那位老頭,我都覺得學問很大。
四合院不止一個,後邊還有,府府相連,層層遞進,推向深處。
我心裏讚歎,作家們在這兒辦公,真是再合適不過了。人與環境,非常和諧。
恍然若夢,其實已過去了30多個春秋。
二
1977年,我在南郊的陝西師大中文係讀書。
那時,剛粉碎“四人幫”,文藝大解放,校園裏的文學空氣十分濃烈。中文係創辦了《渭水》鉛印雜誌,我們班也成立了“登攀文學社”,編輯油印的“登攀文學小報”。第一期創刊時,想請名家給題寫幾句話,於是我想到了一個神仙,他是省作協主席胡采。
此前,我曾參加過全省文學創作會議,聆聽了胡采老師的講話,印象無比深刻。他個子高大,氣宇軒昂,梳著背頭,講起文學來流暢自如,普通話聲音悅耳動聽。聽說他參加過延安文藝座談會,是資深的老評論家。
於是,我就冒昧給胡采寫了一封信,說明請求。
一個禮拜後,我收到下邊印著“西安市建國路71號”地址的來信,拆開一看,是胡老師的題辭,用毛筆豎寫在信箋上,同學們高興地雀躍起來。
十幾年後,我的散文集《這方樂土》在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時,我請胡老為書寫序。胡老以年近八旬的有病之身,寫了2000多字的序文,最後幾句話是:
“在前進途程中,會有困難,會有不少困難。
對困難,一定要克服,也一定能夠克服。
一次次克服困難的過程,也就是不斷開辟、拓展前進道路的過程,同時也就是不斷增強勝利信心、不斷積累豐富經驗的過程。
更廣闊更燦爛的前景,還在前頭。
親愛的朋友,加油吧!”
我站在陝南安康小城的漢江邊,捧讀著這位文壇大家對一位文學青年的鼓勵和祝福,不禁熱淚盈眶。
據說這是胡老親筆寫得最後一篇文字,此後他手顫厲害,便停止了寫作。
三
大學畢業後,我分配到安康地區文藝創作研究室工作。
隻要有機會到省城出差,就爭取去建國路71號走一趟,一是給《延河》雜誌送稿,二是見見老師們,取點兒真經,三是到作協的大院裏感受感受文學的神聖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