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什字街
一
夏家什字在西安古城內的西大街那塊兒,從橋梓口向南走,第一個小十字口的西邊就是。它不長,有200來米吧。古長安的老街很多很多,但與我有直接關係的,還是這條小街。
5歲以前,我在這條街上成長。那時,小街的兩邊都是老式四合院,透著古幽的氣息。街麵鋪著大青磚,幹淨而整潔。我們全家住在南邊的一個院內的一間廂房裏,有時候下雨,站在走廊上,看那亮晶晶的一排細線兒從房簷上滴下來,織成巨大的雨簾子,神奇而壯觀。我端著麵盆去接雨,心裏想著這天水可比井水珍貴呢。
幼年時人的大腦發育不成熟,能夠記下的東西不多。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們隔壁的大院好像是一家戲班子,門前插著木刀木劍紅纓槍,院裏常有鑼鼓聲,氣勢很盛,這家的男孩子,就成了街道的娃娃頭兒。我在這條街上身影是孤獨的,但性格又是孤傲的,有一次,娃娃頭兒帶著幾個小夥伴手揮刀劍向我衝過來,我一看勢單力薄,急忙撤退,回到院內,關起大門。娃娃頭兒將紅纓槍戳進門內來剌我,我抓起槍頭一拽,那木槍頭就脫落了。武器被損壞,回家要挨大人罵,娃娃頭兒在院外著急了,懇求我將槍頭還他。從此,再沒孩子敢欺負我。我得出一個結論:一般小事不在乎,關鍵時候不糊塗,威信靠自己樹立。
可惜時間不長,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國家自然災害嚴重,號召幹部出城下鄉,我們就跟著父親,翻過秦嶺回到陝南老家。
二
再來夏家什字,已是17年後了。
我在南郊的師範大學上學,星期天沒事兒,就到夏家什字轉轉。
夏家什字變了樣兒,南邊的一排四合院子已經拆除,蓋成簡易樓房。北邊的那些大院還在,但門口成了菜市場。菜攤、垃圾、各種腐爛氣味兒,陣陣撲鼻;叫賣聲、鳴笛聲、吵嚷聲,聲聲入耳。眼前的景象混亂一團,人要走過去得繞圈兒插空兒。
我尋找自己住過的四合院,已不見蹤影,隻能記得大概方位。
幸好,澤秦大伯家的老院子還在,我就去敲門。院裏有人回音,我報了自己的名字,院門打開,三姐說,是你啊,外邊都是賣菜的,所以平時大門關著。
這個老院子是三進,前邊幾間平房裏,住著三姐一家,穿過窄道,中間的院子很大,青磚鋪地,幽雅靜謐,靠裏邊一排灰瓦磚牆,木門木窗,雕刻精致,氣勢古樸的房裏,住著大伯和他的小女兒一家。
那時,大伯在家閑著沒事,每天就是看看書,看看電視,寫寫書法。話題當然是從回憶開始,大伯與我的父親關係很好,一再說我們一家不該回陝南農村去。但當年父親是黨員、是幹部,帶頭下鄉的態度堅決,他也勸止不住。
此後,我常在星期天去夏家什字,與大伯聊天,其實也是學習。大伯知識淵博,是文物鑒定專家,是著名書法家,但他心態安詳,淡泊名利,很少出外去露頭展臉參加活動趕熱鬧。但他又不酸腐封閉,對當前的人和事常有自己獨特的清醒的看法,並且談笑風生,幽默自然,給人啟發。
那時,四婆還健在,住在後院的一間小房裏,我也常到後邊去看她,陪老人說說話。四婆有退休工資,雖然不多,常常從枕頭下摸出幾元錢塞給我,讓我買書或者買食品吃。
幾年大學期間,夏家什字街17號院子,給孤獨的在外求學的我帶來許多撫慰和溫馨。
三
又是10年過去。夏家什字街上的老房子全部要拆掉,地皮已賣給房地產開發商,商人要在這兒蓋高樓大廈。
為拆除夏家什字17號院,鬧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17號院的老主人是大爺爺陳振修,他號柏生,字樹藩,畢業於保定陸軍武備學堂,曾參加辛亥革命任軍政府東路招討使。民國成立,任陝南、陝北鎮守使。他積極響應蔡鍔討袁通電全國,反對張鄖複辟。後又任陝西督軍兼省長,特授漢武將軍陸軍上將銜,掌握陝西省的軍政大權。日寇侵華,京津淪陷,當時他已退隱在天津,偽滿政權邀請他出任高職,他斷然拒絕離津南下。後來,蔣介石派人送聘書,聘任他但任國民黨軍務要職,他亦拒而遠之。他在當督軍期間,曾在西安私資創辦“成德中學”,送年輕人出國留學;還在安康創辦小學,讓家鄉的孩子免費讀書,為國家培養人才。
陳樹藩是20世紀初中國近代史上的風雲人物,17號院是他的故居,被稱為“督軍府”。
為留下督軍老宅,陝西許多報紙都刊發了呼籲保護文物的文章,但沒有奏效。文物部門無可奈何,隻好對這座百年老宅進行保護性拆遷。
現在從夏家什家街附近經過,我還會轉進去看看。但見那圍牆上貼著大幅美麗的房產廣告,價格很是昂貴,我隻能搖頭喟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