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郊,灞水河畔,一座孤零零的黃土崗,埋葬著草原曾經的主人頡利可汗——阿史那咄苾。
叛軍政權大燕國左威衛大將軍阿史那從禮跪倒在祖宗墳前,將香醇的馬奶酒潑灑在地上,雙手高高擎起,仰望蒼天:“無所不在的騰格裏,保佑你的信徒回到家鄉;戰無不勝的頡利可汗,庇佑你的子孫,牧馬草原。”
阿史那虎魯筆直矗立,他對墓塚中的祖先充滿了鄙夷。如果不是他,草原上還呼嘯著突厥鐵騎,月白色的狼旗烈烈起舞,懦弱的南人在馬刀下顫抖,嬌美的漢女婉轉承歡。腳下的土地已經成為突厥的牧場,萬裏河山盡被草原的榮光。
就是因為他,我們像狗一樣卑賤地活著,遭人白眼,忍受辱罵,草原勇士的狼魂淡泊如水,不屈的脊梁漸漸彎曲。我們每一天都在絕望中掙紮,我們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和希望。他有什麼資格接受後代的朝拜,他不配。
“虎魯,為祖宗敬酒!”阿史那從禮叫著侄子的名字。
阿史那虎魯咬牙切齒地說道:“不!他不配!他給了我活下去的身體,卻毀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他讓所有的突厥兒郎蒙羞,將祖宗留下的江山葬送,我憑什麼跪他,我憑什麼敬他!”
“哐當”一聲,將酒壺砸在地上,阿史那虎魯倔強地扭過頭去,都不願多看一眼。
阿史那從禮壓住他一聲湧到嘴邊的歎息,娓娓說道:“唐武德二年,啟民可汗第三子阿史那咄苾即位為頡利可汗。
武德四年,可汗率軍擊破雁門天險,生擒唐漢陽公、太常卿以及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唐軍喪膽。
武德九年,可汗耀兵渭水之濱,兵臨長安,與唐秦王殺白馬為盟,收中原財貨子女,振旅而還。
貞觀二年,可汗……”
阿史那虎魯痛苦地嘶吼:“你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他終究是敗了,一敗塗地。身為君主,死就那麼可怕嗎?他為什麼不死,讓子孫蒙羞?”
阿史那從禮輕撫著侄兒的後背,道:“你以為,死可怕還是活著受罪更可怕?”
虎魯猛然地抬起頭,眼睛裏射出一絲光采,問道:“你是說……”
從禮溫和地點頭,道:“一個尋常突厥勇士都不怕死,你以為我們的可汗還比不上尋常人?他一生隻有一次失敗,唯一的失敗令他失去了一切,甚至麵臨著滅族的危險。死,易事;生,甚難。他選擇了屈辱的活下去,他承擔起失敗的責任,為了突厥的未來,為了留下火種,他勇敢地活了下來。”
虎魯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他可能誤解了祖先,喃喃道:“二叔,難道你說的是真的?”
從禮鄭重地點頭,說道:“他的努力,為我們換來了今天的機會。我們是阿史那家的子孫,我們要回到草原上去,舉起狼旗,揮舞馬刀,拿回應該屬於我們的一切。”
“噓”,虎魯長出一口氣,心中那久久不去的凝滯蕩然無存,今天的陽光格外溫暖,他的身體中充滿了力量,恨不得立即就跨上戰馬,用手中的刀砍下唐帝的頭顱。
“二叔,安四怎麼說?”阿史那虎魯問道。
瞧著虎魯,平靜地說道:“糧食、兵器都沒有問題,戰馬則不行。”
阿史那虎魯憤怒地說道:“沒有戰馬,讓兄弟們走著去靈武?還奇襲,虧他想得出。”
安慶恩確實在籌劃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奇襲靈武。趁著大唐皇帝初立,在西北地區立足未穩,迎頭痛擊。能殺掉或者俘虜皇帝,最好不過;即使不能取得最大戰果,也能打擊唐軍士氣。
執行此項絕密任務的就是阿史那從禮,天降祥瑞之後,事情進展得更快,這兩天軍隊就要出發了。
“虎魯,無論到了什麼時候,都不要失去冷靜,一定要記住二叔的!”阿史那從禮在長安城長大,已經習慣了用漢人的思維方式去考慮問題,有的時候,迂回曲折遠比直來直去有效。
“他不給,我們可以去搶。”
虎魯眼睛一亮,道:“對,禁苑中養著上萬戰馬,我們都搶過來。”
從禮又是溫和的一笑:“用不了那麼多,我們隻取三千,免得安四不好交差。”
“什麼時候動手?”
“走的時候!”
到了城門附近,阿史那虎魯道:“二叔先行,侄兒有一樁小事需要處理一下,半個時辰之內就能回轉。”
阿史那從禮還想叮囑一句:切莫生事,終究忍住了。他沒有兒子,大哥過世,虎魯是在他的眼皮底下長大,武藝也是他教的,虎魯就是他的兒子。虎魯將來要承擔更大的責任,阿史那家的輝煌都落在他的身上,孩子已經大了,該經受的磨難都要經受一番,該品嚐的滋味都要一一試過。百煉成鋼,漢人常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隻是希望,侄子的成長速度快一點,再快一點。在他提不起戰刀之前,能撐起這一片天空。
“去吧!”
阿史那虎魯帶著左殺黃娑葛,直趨西城大同坊。一個月前,黃娑葛被宋玉的大師兄悟空和尚所傷,體內殘存的一股真氣若即若離,總是不能驅除幹淨,左殺的戰力剩下不到一半,每天都要咳嗽一陣,他如何聽不到?趁著離開長安之前,此為必須處理幹淨的事情之一,另外,還要一層意思,就看宋玉是否識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