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是戍夜,星月朦朧,雲層之中天威彌漫,紫電蘊蘊,一乍一亮之間,一道鶴影飛掠而過。
鶴背之上,罡風呼嘯,扯滿二人衣袍,翻卷響獵,崔九眼中寒光眯起,與沈易四目相對,後者眼中清晰的殺意讓他背後陡然一涼,身下之前風景絕美的無垠雲海,此刻看來,卻那麼像一處死無葬生之地。
兩人沉默半晌,一個眼神冷冽,臉色陰晴不定,心中思緒飛轉,背後冷汗汨汨冒出。一個脊背挺直,雙手橫膝,身上血跡斑斑,雙眸如明鏡朗懸,眼中叱吒雷光,渾身殺氣稟然。
“我林家上下款待道友,道友卻說翻臉就翻臉,著實讓人心寒。”
對於沈易驟然間態度陡變,殺意升騰,崔九始終不得其解,以為是什麼地方有了得罪,眼見沈易氣勢已經攀漲到煉氣五層,不得不出聲斡旋,語氣尤帶幾分質問,氣勢赳赳,自以為站著道理,似還想跟沈易辯論一番。
話音剛落,仙鶴速度陡然再快三分,一個猛子紮下數十丈,沈易端坐不動,崔九卻一個前仰差點滾了下去,當即嚇得麵色慘白,一陣連蹬帶爬才堪堪站穩。悄悄吞下一口唾沫,卻是明白,萬米高空之上,他崔九性命已然全在沈易一念之間。
見崔九重新坐好,喉頭上下滾動,強自鎮定,沈易嘴角微微一勾,這才指了指崔九,幽幽道:“第一,在下與你涇渭分明,不相與謀,當不得你這種人一聲道友,林家受你一聲乃是從權,現在我視你如牲畜,恨不得生啖。”
想起林家,想起潘家鎮種種,看著眼前崔九,一直古井無波的臉龐也是抖了抖,頓了一下,沈易瞳孔微縮,深邃如潭。
“第二,崔九,我沈易雖是一籍籍無名之輩,出身也算不得名門,但總歸還是正派,若是遇了淒慘不平之事卻不作為,見了逞凶為惡之徒,還不翻臉,那才叫人心寒。”
“你為煉邪丹,擄人幼子,心狠手辣,親人知者已經全家絕戶,不知者還不曉得在哪裏悲慟欲絕,可謂慘無人道。林家上下,待你不薄,你卻為了一己私欲,忘恩負義,布下蛇蠍之勢,要奪全家百口性命,簡直喪盡天良。”
“如此惡行滿貫,罪惡滔天之事,聞者皆可唾罵,如此不擇手段,傷天害理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沈易目光如電,舌燦驚雷,頭頂漫天星輝,月華垂落,背後是萬傾蒼茫雲海,轟隆作響,紫電明滅,身下山壑青峰連綿不絕。說道最後,如同引起了天地共鳴一般,滾滾雷聲激蕩天穹,颶風掀起,雲海起伏,鶴唳連連。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行。
下則為山嶽,上則為日星!
“蓬!”
一道火光熾然從沈易掌心之間升起,竄起尺高,中心一道烏光閃爍,如同燈芯一般。
火光下的崔九臉上驚愕惶恐,沈易深深看了其一眼,緩緩站起身來,身下鶴羽早已被血染透,盡管臉色蒼白,但煉氣五層的氣息卻如同一道脊梁一般,支撐著沈易屹立不倒,一陣陣卷向崔九,排山倒海。
“萬幸天道昭彰,此事既然讓我遇到,便絕沒有不管之理。我早有承諾,此事,定要給無辜的人一個交代。”
“公子……”
一直坐在沈易身後的陳雪此時早已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而崔九一直陰沉的臉色此時終於大變,見沈易站起,趕緊也彎腰小心翼翼地立了起來,但沒有仙鶴保護,佝僂在罡風之中,遙遙欲墜,看了一眼下麵飛速閃掠的地麵,趕緊又彎低了一些,側仰起半張臉看著沈易告饒道:“仙師!仙師聽我一言!聽我一言啊!”
沈易手中火焰在罡風之中呼呼作響,翻卷拉扯,見崔九不甘心受死,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邪道眾人惡事做絕,卻往往敢作敢當,這崔九不擇手段,沒想到卻是個逞凶怕死之徒,腳步停住,衝崔九抬了抬下巴說道:“若是遺言,可以說來。”
崔九背後濕透,口幹舌燥,往後退了退,一滴汗水堂進了眼睛也渾然不覺,急速說道:“沈道友,我們都是修道之人,萬中無一,為了區區凡人性命何至於此,你看不慣,那丹我不煉了便是,林家我也可以立馬就走,從此不來封陽,今日之事保證絕口不提。”
見沈易無動於衷,崔九咽了口唾沫,連連揮手止住沈易腳步,死到臨頭大口喘息,滔滔不絕。
“沈易!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我是陰鬼門的人,我是天師宗的人!我……我有很多同門都知道我在封陽,你要是殺了我,他們一定會替我報仇,到時候玄青門也罩不住你,你年紀輕輕,不要自誤!”
沈易不屑一笑,天師宗早就分裂,毀譽參半,陰鬼門更是一聽名字便知是邪魔外道,沈易有何懼哉,全當崔九胡言亂語,手中火焰繚繞,步步逼近。
“我……我還有好多東西,鬼嬰,我有鬼嬰,我還有陰陽羅盤,還有法器,符籙,我都給你,你放了我,你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