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二月初三,白帝城。
一身戎甲的張任走進府衙,看見龐統正在堂中認真的擺弄著桌上的沙盤。
“士元。”張任湊近,打量著沙盤。他知道製作沙盤是龐統的一項絕技,眼前的沙盤上,白帝城周圍的地理山川曆曆在目。
“張將軍,你來看。”龐統指向沙盤中白色的城池,“這是白帝城,我們駐紮的所在。”接著手指劃向東方,“這是巴丘,孫策征伐益州的起點。”他抬起頭看了張任一眼,“張將軍,你明白了麼?”
“不明白。”張任老老實實的搖頭,不知道應該從兩個點上明白什麼。
“我解釋一下。”龐統說,“從地理上而言,孫策可以穿越山嶺西行抵達白帝城,隻是這條路雖然可供大軍通行,但耗時太久,糧道也難以保證穩定安全,所以他勢必會選擇水路進軍。依托長江,即便逆水行舟,江東軍亦將取得巨大的運輸和行軍優勢。白帝城雖是堅城,但是益州經過太久的承平之世,士卒已經習慣了養尊處優,以這樣的軍隊想要擋住西進的孫策,我沒有必勝的把握。正因為如此,我決定將白帝城的防禦不僅僅建立於城牆上,在這裏我將再設置一條防線。”龐統指向白帝城東南方向的一處險灘,“瞿塘峽口是三江江水交彙之處,水流湍急,孫策的戰船逆江而上,在此處若無士兵拉纖便難以前行,我等隻需緊扼灘口,甚至不用出擊,隻要保持戒備的姿態,便能令江東軍呼吸艱難,步履維艱。”
張任仔細看著沙盤,點頭道:“依士元所言,此前置據點應足以遲滯孫策的行動。我等隻需多設弓弩,覆蓋沿岸,令江東軍士卒無法上岸拉纖,水軍的優勢將立刻轉為劣勢,隻是……”
“張將軍是擔心孫策由江對岸拉纖,避過白帝城奔襲江州麼?”龐統在沙盤中點了幾點,“我已命人在上遊河道的幾個收窄處沉下砂土巨石,以為障礙,這樣的阻塞共有十二處。孫策的戰船多出自荊州水軍,船型巨大吃水過深,這些布置將迫使其隻能在白帝城與我們一決勝負。”
“士元妙算,無人能及。”張任由衷的讚歎。
龐統謙遜的搖搖頭道:“孝直帶回的消息令人太過震驚,其中有多少水分我不敢說,但若是孫策的軍糧真可支撐一年,這平白多出的糧秣很有可能是從荊州擠出來的。孫策可能算不清楚自己的國力,並未意識到冒這樣的風險西征將耗去他轄下所有郡縣的力量甚至將自己從亂世諸侯的名單中徹底抹去,但是江東的謀臣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這樣一場前途未卜的戰爭賭局竟然令他們甘願押上家國命運作為賭注,實在匪夷所思,其中或許有為人所不所知的內情,隻能待戰時再詳做探訪了。”
張任想了想道: “孫策一貫膽大妄為,如此決斷並不出奇。這頭猛虎誌在天下,一旦定下方略,便不惜任何代價去施行,這大概也是其被稱為虎侯的原因。”
“張將軍所言雖然不錯,但是勇猛並不等於輕率,何況孫策並非一個喜歡獨裁專斷的孤家寡人。”龐統沉吟半晌,“其實令我更加疑慮的是孝直的忠誠。”
張任搖了搖頭道:“士元未免多疑了,法氏是蜀中望族,與主公可算是休戚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應當不會做出此等叛逆之事。”
龐統道:“張將軍可能不了解士族世家的思維。所謂心懷家國天下事,便是說在門閥心中,家族的榮辱才是排在首位的,至於效忠何人,在保全家族的前提下,其實無關緊要。孝直自荊州返回後,朝堂上的氣氛已經悄然發生了閑話。關於江東軍軍糧一事,孝直提供的理據雖然充分,但是其中多有不合常理之處,一眾文臣竟然視而不見,集體失聲,實在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