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秀水鎮被烏泱泱的黑夜所籠罩,隻有劉瘸子手裏拎著的燈籠散著昏黃的光,還有他那嘶啞的嗓子,在更筒與銅鑼的伴奏下,將黑夜裏的秀水鎮襯托的格外的寂靜,靜得讓人害怕。長街兩旁黑乎乎延伸而去的屋子,就如同見不到盡頭的墓道的牆壁,散發出森森的陰氣,要將人都給活吞了下去。
“吱呀—”就在經過石記棺材鋪時,二樓的一扇窗戶被打開,那窗戶打開的摩擦聲在這個寂靜的夜清晰而刺耳。
“你個小崽子大半夜還不睡,小心老妖把你抓到山裏,老妖就喜歡吃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崽子。”劉瘸子被突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看,原來是棺材鋪石掌櫃家的小子石林,今年十二歲,正是少年無忌無所畏懼的時候,不由的跳腳直罵。
“哈哈,我才不怕了,它要來抓我,死了沒棺材睡。”石林哈哈笑著,毫無懼意,“劉瘸子,小心夜裏有女鬼把你捉去做新郎!”
劉瘸子曾講過女鬼夜裏勾走夜路之人魂魄的故事,雖然有些嚇人,不過倒是引起許多光棍漢的興致。故事的女鬼那都是美豔的跟仙女一樣,勾人魂魄之前總是會做些香豔之事。古人有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
而這樣帶著葷腥的小故事,也是少年們的最愛,畢竟正是求知欲旺盛時候啊。
“個小崽子。”劉瘸子咧著嘴笑了起來,也不跟石林胡話,打更去了。
“石老三,王老爺家真的是今天送陰親?”就在石林的屋子裏,還有著另兩人,都是和他一般大的年紀,在昏黃的燭光下,光溜溜的大額頭仍是被照得閃閃發光,垂到腰間的大辮子也是烏黑油亮,可不像劉瘸子那樣花白枯燥。
說話的是一個偏瘦的小子,是王家糧店的小公子,王仁棟,在他的身邊是個小胖子,叫劉奎勇,他家和石家都是做的死人生意,賣的香燭冥紙。王仁棟和劉奎勇一樣,滿臉的期盼,今晚不回家還這麼遲不睡,可不就是等得這個了。
“那是當然,今晚一定送陰親,你們就等看好戲吧!”石林仰著頭,十分的自信,嘿嘿的笑著,“嘿嘿,到時候誰要是尿了褲子,明早請客去醉仙樓吃早點!”
“好,一言為定!”王仁棟和劉奎勇與石林擊掌為誓,可不敢賴皮。
寂靜的黑夜裏遙遙的傳來絲竹之聲,是喜慶的樂聲,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卻一點也聽不出喜慶,倒是讓人頭皮發麻。
“唉,二十三年了,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草菅人命啊。”劉瘸子唉聲歎息,趕緊的又喝了口燒刀子。
劉瘸子抬頭看了看天,二十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和今天是何其相似,那時他還不是瘸子。他不是秀水鎮的原住民,五十年前的一個夜晚,他那奄奄一息的母親帶著他逃荒至此,倒斃在鎮子口,他被打更的劉麻子收養,從此便跟著劉麻子姓了劉。四十年前,他接過劉麻子遞給他的更具。二十三年前,巷口的王媒子給他說了門親。可是,二十三年後的今天,他是劉瘸子,未婚無子,嗜酒如命。
因為喝酒,他才能在黑夜裏感覺到暖和,才敢在黑夜裏行走。
然而今天,他很冷,這都是那天殺的王老爺做的孽,活該他斷子絕孫!
來了,遠遠地,劉瘸子便看見清風觀的胡道長一手抱著拂塵一手捏指念咒而來,身後是兩個小道童,捧著香爐。擎著紙人紙馬的隊伍跟在後麵,王家少爺穿戴整齊的騎著馬,他的身後是四人抬的花轎,紅豔豔的在這個黑夜裏十分的紮眼。
鎮南的神婆子楊婆婆穿著大紅的喜慶衣服走在花轎邊,腰板挺直的,一邊笑嗬嗬的走著,一邊拿著小蒲扇扇著風,真不知在這個陰冷夜裏,她怎麼會熱。
看著迎頭而來的隊伍,劉瘸子的喉嚨一陣發癢,咳嗽了幾聲,呸的一聲將一口濃痰砸在了石板上,他將銅鑼一敲,扯著嗓子喊道:“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胡道長皺了皺眉,將拂塵一掃,劉瘸子覺得有一陣風吹來將他推到了路邊。劉瘸子嚇得不輕,胡道長這是開恩了,不然一拂塵掃來,把他吹去鎮外的亂葬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