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沒事的時候,總愛回想過去。
這本是老頭老太們喜歡做的事,但是今天,一向忙到連飯都顧不上吃的曹歸弟,卻忽然閑了下來,安靜的坐在閨房中的梳妝台前,陷入了某種沉思之中。
靜坐閨中思良人。
這本該是十五六歲便開始做的事,但是她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卻是在思考如何將父親辛苦打下來的曹家渡口維持下去,如今她已經十九歲,再思良人卻似乎有些晚了。
但是,曹歸弟知道,再不想想,以後連想的機會都沒有了。因為外麵,隱隱有鑼鼓嗩呐的聲音傳來,很幽遠,很陌生,但是卻很急,像是在催人送葬。
送的人,就是她自己!
“婉娘子,吉時快要到了,迎親的隊伍已經來了,老身帶人給您來梳洗打扮。”
曹歸弟微微一怔,回過神來,看著銅鏡之中那個沒有一絲笑容的美麗姑娘,幽幽歎道:“是啊,有些晚了···”
“婉娘子,你在說什麼,時間剛好,誤不了吉時的?”
門外的女人笑著回應,卻沒聽到曹歸弟再說話,便又喊了一聲,道:“老身進來了?”
曹歸弟頭也抬的應道:“你們退下吧,我自己梳洗便是!”
“可是古少爺——”
門外的婦人似乎很為難,還在堅持。
曹歸弟終於抬頭看了一眼門上印出來的影子,寒聲道:“我說了自己梳洗,沒聽懂麼!”
門外安靜了下來,可是那鑼鼓嗩呐聲卻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惹人厭煩。曹歸弟輕歎一聲,站起身來,輕輕的扯開腰帶,紅色的衣裙鬆了下來,曹歸弟褪了外衣,雖然動作很慢,但是畢竟是六月,穿的衣服並不多。
很快,紅色的褻衣,紅色的褻褲,一件一件滑落地上。如她所好,她的閨房同樣也是一片紅——紅色的家具,紅色的帷帳,紅色的被褥,紅色的床鋪。
所以,當光亮的銅鏡中,滿目殷紅,如紅楓遍地,但是雪白的軀體,卻如同冬日裏的白雪一般的時候,那種被火熱的紅襯托的清冷的白,竟然美得有些驚心動魄起來。
曹歸弟呆呆的看著自己常被紅衣包裹著的身體,忽然覺得有點陌生起來。紅衣太過耀眼,莫說是別人,就連她自己,又有多少時間沒有仔細看過自己的身體了?
不知怎的,曹歸弟忽然想起了李林。
第一次,是在曹家渡口相見。那時,小道士眼中驟然乍現的那種驚豔,之後,不時的偷瞄自己前胸後臀,令曹歸弟又羞又惱又欣又喜,卻又要裝作沒有發現。
那種感覺,令她心中發癢,卻恥於言說。所以,曹歸弟不辭而別,也是害怕自己麵對李林那時不時飄來的目光。自那之後,曹歸弟卻還時常在夜深人靜、難入眠的時候想起,依然令她陶醉其中。
那時候,她就常想,這是不是詩文之中常說的思春?
曹歸弟並沒有覺得羞恥,反而有些欣喜,隻是為何會欣喜,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此時,看著自己美麗的嬌軀,她才忽然記了起來——之所以愛穿紅衣,大概是想告訴別人,自己隻是一個女孩子,自己喜歡的事和其他女孩子一樣,坐在閨中繡花,趴在窗前聽雨,抱著被子思良人,而不是跑船、應酬、做東家!
但是沒有人發現她的願望,反而把幾十戶上百口的身家性命,全部壓在她的肩上。
自小弟走失,父母將她的名字改成“歸弟”之後,她似乎就不再是自己,也沒有一日是為了自己而活。哪怕是日日穿著紅衣,她依然沒有活成她想要的那樣。
曹歸弟從箱底翻出了一身素白色的衣裙,一件一件的給自己穿上,連衣帶都係的十分認真。她的動作很慢,似無比珍惜。因為她不喜歡紅衣,就像她不喜歡做東家,不喜歡那種重擔一樣。
今日之後,所有重擔都將卸下,所以,她打算做回一次自己,一個刁蠻、任性、不識大體的姑娘!
曹歸弟看著銅鏡中一身素色的姑娘,自言自語的說道:“今日成婚,也不是什麼喜事,又何須穿的那麼喜慶?”
今日成婚,就是送葬!
房門被拉開,當一襲白衣的曹歸弟出現在一群婆子麵前的時候,所有人的臉色都被映襯的一片煞白。要想俏,一身孝。但是大婚之日一身孝,便是再俏,卻也俏的令人心驚膽顫!
“這——曹娘子——這——”
婆子急的都快要哭出來了,但是曹歸弟卻是看也沒看那婆子一眼,兀自走向了不遠處那個一身喜服的男子。
男子麵白無須,長得還算俊朗,隻是那一雙眉,卻如兩柄刀架在一雙略帶凶悍的鷹眼之上,讓這個男子更添樂幾分凶悍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