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些人做事很講原則。譬如一個盜賊,隻偷3到5斤重的東西,重於5斤或輕於3斤的寶貝會讓他垂涎,但他絕不下手。還有一個,專門與海德蘭德保安公司作對。每次這家號稱世界最強的公司推出一款新係統,她就前往破解。至於東西——她特別喜歡全身而退時,拿一根印著企業商標的筆作為紀念,別的不感興趣。
根據葉真的觀察,有原則的人,偶爾是因為怪癖,但大多數時候,原則等於自知之明:他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自我克製最終是為安全著想。
戒指,血鑽戒指……誰喜歡這樣的東西?誰有能力混入艾薇夫人那幢高科技武裝起來的中世城堡,從她手上取走戒指,逃之夭夭?葉真想了一兩分鍾,揉著額頭歎了口氣。恐怕,是那個家夥吧!
她的目光飄向書架前麵。
那把風格硬朗的靠背椅映入眼簾,好像還能看見他坐在上麵。其實葉真一開始就能想到是他,隻是大腦躲著他,不去想。
她拿出手機,編寫一條極盡簡略的短信。點了“發送”,忍不住又歎氣。
葉真喜歡有原則的人,所以那部辭典裏有一大堆人,她特別不喜歡:做事沒原則,拍拍腦袋冒出一個奇異的念頭,就會付諸行動。大部分是莽漢,另外少少的幾人能夠如此任性,是因為——世上沒什麼他們做不到的事情。
她的青梅竹馬雲瞻,毫無疑問是後一種人。
葉真從世界上每一個角落找丟失的東西,而雲瞻的愛好是讓五花八門的東西失蹤。可能是古董店裏一隻無人問津的座鍾,可能是八十層大廈頂端的避雷針,可能是世上最大的化石或某國的潛水艇,也可能是街對麵曬太陽的老奶奶嘴裏的假牙。還有些時候,後果比較嚴重:消失的可能是一名身份極其隱蔽的間諜,或者在公眾場合大放厥詞的某國政要。
天知道他為什麼要把那些鼓搗不見——也許是有人拜托,也許隻是他拍了拍腦瓜。至於那些東西的下落,天也不知道。
想著他那些離譜的事跡,葉真不由得笑起來,趕緊收斂笑意。
她從小受到的教誨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不要招惹沒原則的人。那種人性情不穩定,一言不合就會有危險。雲瞻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凡是跟他打過交道的人,不想遇見他第二次。
世上對雲瞻不離不棄也不怕得罪他的,唯有葉真。
葉真摩挲手裏的手機:這個手機號,曾經是雲瞻手機裏保存的唯一號碼。他能記住,但不保存就沒法把她設置成快捷鍵“1”。
那時雲瞻也是個無照偵探,葉真的搭檔。
想到以前,葉真的微笑掛不住了。搖搖頭,盡量不想。
“瞻,戒指的主人找到我。”短信是發給虛無的。從雲瞻逃走那天起,號碼就停用。大概隻有葉真還在向那個號碼發送信息。明明有去無回,葉真卻偏執地相信,雲瞻會知道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恰好手機屏幕一閃,一條新的短信轉移了她的注意。陌生的號碼。
“晚上九點,K公園。別和我握手。”
看到最後五個字,葉真的手抖了一下。
*
握手,在漫長的人類文明當中,具有類似象征意義:友好、團結、力量……但在葉真眼中,是另一種寓意。
七歲時,葉真第一次見到那幅畫,第一次知道握手是什麼。
巨大的油畫呈現出黯淡的金褐色。一片暗黑混沌當中,伸出兩隻手,在畫麵正中央以奇怪的方式交握。虛化的輪廓當中,那兩隻手仿佛充滿力量,又仿佛纖細柔美。葉真被畫迷住。看了好久她終於發現:那是一個人的左手握著自己的右手。朝向觀眾的手背上,有一個古怪的紋身。
葉真指著紋身說:“好奇怪的花紋。”她身邊的中年人摸了摸她的頭發,莊重地糾正說:“不是花紋,是文字。已經失傳的文字。”中年人的另一邊站著七歲的雲瞻,小聲問:“寫的是什麼?”
中年人挺直身體,驕傲地回答:“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