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喚不動聲色:“繼續往下說。”
蘇擬頓了頓,又思量片刻,試探著道:“江湖多義士,又多高手能人,朝廷與其同江湖為敵,不如以赤誠之心求賢,使得江湖為大吳效力。”
她自覺這番話有些多餘,純屬是為了聽起來好聽些,不至於讓朝廷太過丟臉。
誰料吳喚聞言,竟是麵露讚許,連連點頭。
“蘇卿所言,在情在理。就按你說的辦。”
蘇探荃父子:???
吳肅:........
三人此時也一齊明白過來,原來皇上早就存了應許江湖所求之心,此刻讓蘇擬點出來,隻是為了順著她的台階下罷了。
三人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看向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的蘇擬時,目光裏又多了一絲探究。
蘇擬緩緩地起了身,才發覺營地周圍已圍了一群兵士。
短暫的靜默之後,眾將士竟一齊跪下,對吳喚行了武臣之禮,而後高呼三聲:“吾皇聖明!吾皇聖明!吾皇聖明!”
其音之大,其勢之響,恍若平地陣陣驚雷起。
蘇擬心中亦是萬分感慨。這些為大吳以血肉之軀征戰的,又何嚐不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何嚐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為人子為人夫的大吳子民。
他們知曉江南百姓的慘狀之後,又豈會對朝廷奸臣一黨不怒不恨。
若皇上明知是朝廷用人之過,仍執意對江南起兵,才是寒了這些鐵血將士的心。
營地之上,明日初升,照亮天地。
辰時剛過,城門大開。
賀驚珩領著各派掌門,身後跟著的,竟是成百上千的滿城百姓。
蘇擬不禁屏了呼吸。
那些老弱婦孺、餓苦流民,此刻正站在上萬吳軍的對立麵,他們在謝寬手下的遭遇也因此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鮮活,更加壓得蘇擬和眾將士喘不過氣來。
他們或麵黃肌瘦,或神情麻木,或憤恨難抑。
這是蘇擬第一次,如此真實地感受到眾生皆苦。
賀驚珩正一正麵上的凶神麵具,朗聲開了口:“你們拿定了主意沒有?”
“是戰,還是和啊?”
吳軍兵馬中,無聲地分開了一條道路。
江州城門內,所有人皆驚愕地睜大了眼,看著備顯蕭索、一身皇袍的當朝天子,緩緩地朝自己走來。
賀驚珩看得呆了。
他驚覺這當今天子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肥膩荒淫之輩,反而頗稱得上是.....臨風玉樹,風度翩翩。
隻見當朝天子解帶披發,不戴帝冠、不著武袍,徑直走向城內百姓。
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天子已於江州城門下,長伏於地。
眾人皆靜默了。
“朕有愧於天地,有愧於百姓。”片刻後,天子緩緩直起身,眼裏是真實的沉痛。
“朕當初立誓,若還朝後苛待天下,應受五雷轟頂謝罪之。”
“朕用人不良,致使奸臣佞黨橫行天下,魚肉百姓,苛待於民。”
“江南水患,亦是上天示警。朕在此長跪,但求百姓一諒。”
天地之間立有上萬的百姓與兵馬,此刻卻隻聽得吳喚於江州城門下,叩頭流血之聲。
大德十二年,天子與江湖立下江州盟約。
江南一城三縣,不設官府,不駐兵馬,五年之內,不繳奉稅。
江湖各派也承諾天子,若日後大吳起戰,各派自成一軍,聽令為大吳守土衛民。
回程路上。
蘇定忍不住連連瞟向額頭青腫破皮的吳喚。
“你看,皇上現在像不像那種,額頭特別特別鼓的魚。”蘇定一邊小聲地對蘇擬說,一邊鼓起自己的腮幫子。
“蘇定。”吳喚看也不看他,“再多話,你就下馬跑回奉陽去。”
他此刻當然不會想到,等他百年後,今日在江州城門下所發生之事,會成為一段流芳百世的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