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煙落照進士村
專欄
作者:徐劍
青史斷章,古村沉落,隻留下一抹夕陽,一片海棠血淚。
祖先之魂還在逕聯古村遊弋嗎?
餘步入小山之鳳凰亭,歎世事滄桑,繁華落盡。蓋村中羅氏後裔遺忘亦太快矣。僅僅三十五年間,藉中國國門洞開,吹來之東風,一夜暴富,在逕聯村之北蓋起一棟棟別墅,便將祖先八百年間積下之功德、陰德,統統拋於身後,留下一座空村,一幢幢鬼宅,任由祖宗之魂靈在死屋之中徘徊,無香火供奉,無炊煙冷曖。
餘佇立於鳳凰亭中,極目遠眺,古村之東門、北門,樓亭猶在,水榭古屋倒映於池塘,卻無搗衣之婦棒杵之聲,麻石路上,小巷之中,不聞雞鳴犬吠。一座空村太死寂。菜園荒蕪兮,不見鬥笠纓帶飄動,更無種菊東籬下,悠悠見南山之盛景。八眼村井寂然於道,可井水清澈,清涼味甜,卻空照亙古日月,再不見朝雲暮雨之時,擔水少婦以向井水為鏡,挽髻梳妝之倩影。
迷失了,我們究竟迷失於何處。
時,蒼煙浮冉,落日樓頭,不聞斷鴻聲聲,唯有一抹夕輝染紅天際,猶如一麵麵靈旗飄逝村前,祭魂、哭魂、喊魂。兀立於此,一種滄桑感湧上心頭。
餘走下鳳凰亭,一塊平台之上,南北兩側,惟見兩株古榕相掩於道,老杆新拔,蕤葳蔓延,如兩把巨傘擎於蒼穹,庇佑著羅氏子孫。然風水還在,子孫己散,古桑梓廢棄。餘漫步於古榕圍台前,見一勒石,標識其文,此兩株古榕樹已有402年之樹齡也。時有一青年人躑躅於榕樹前,係羅氏子孫。餘問還生活於村裏,彼雲抱愧祖先,未能在村外建豪宅,隻好蟄伏村中。餘感歎,此村風水極佳,宜居也。彼稱,已交一承包商,擬改建老年養生公寓。
不問祖先憫蒼生。餘驚詫不已,夕陽蒼山,古村陸沉。經曆八百載風雨之後,沉落於蒼煙落照之中。遙想當年,南宋嘉熙二年,羅映奎高中進士,其第四子千九郎立村,古稱逕背村。此公頗信風水,以蒲爪嶺為倚,南北各挖兩個大池塘,狀似媚眼,形如下弦之月,映襯鳳凰亭。渠在村中鋪麻石石板路三裏有餘,縱橫羅氏族親。東西南北中,淘出八口大井,以滋潤頤養村民。其風水之奇,尤以宋朝年間所置東門為勝,門以紅石為框,一門兩廂。門上曾掛一木匾,上書“應陽重宴”,門前呈一個鯉魚地勢,大門口為魚嘴,石級上方有兩個圓形紅台石為魚眼。魚背由麻石砌成,魚肚由紅石鋪設,魚尾則由兩條麻石叉道組成。稱“鯉魚返逕”。頗有文化符號。北門則為宋朝風水大師賴布衣傑作,造型奇特,分前後兩進,前進為正方形,後進為長方形,為無頂敞開式,前後左右均設有門。前進稍高,後進稍矮。出前門左邊為馮屋村,右邊為葉屋村。北門正門鑲有陰雕刻“南宮裏”三個大字,為明朝皇帝所書。
蒼山如血。逕聯村最後一縷霞光,落於羅龍驤頭上。
光緒九年,羅龍驤最後一次糊牌,中武進士,官拜藍翎待衛。彼告老還鄉,建進士府。餘踏著夕陽,入進士府邸,亦並非豪宅,更非窮奢極欲之輩,其宅占地四百多平,建築麵積也不過一百多平,隱於尋常百姓人家,無崢嶸之狀。唯其主樓和門簷上的古賢人物灰塑與水粉畫,更顯高古風雅之勢。然羅氏之功,不在告老還鄉,榮歸故裏,而在其有開放之懷,將德國之福音堂,法人之天主堂引入村中,與儒釋道一體,和諧共處。遂成一股有容乃大之氣象。
然,上古之風不再。時古村門庭緊閉,庭院蒿草寂寂。殘垣斷壁之中,唯有一抹蒼老夕陽相伴。餘流連於麻石路,前不見古士,後不見今人,獨愴然而涕下。仿佛看到鄉村中國之曆史背影投影於此。青史斷章,古村沉落,隻留下一抺夕陽,一片海棠血淚。
責任編輯 張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