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

老劉在縣政府工作,他有個兒子在農村種地。關於兒子的未來,他反複考慮過了,總的原則是跳出農門,謀份體麵的工作。就像自己一樣,由參軍到提幹再到轉業,一個農村的孩子就成了國家幹部。當然兒子不能再走這條老路了,因為時代變了,走這條路不容易了。老劉想,兒子高中畢業,在農村也算個文化人,先到學校當代課教師吧,以後有機會也許會轉正式的。安排兒子當代課教師老劉是辦得到的,他在縣府擔任機關事務科的副科長,職務雖說不高,但是個伺候領導的差事,鞍前馬後的忙活,張回嘴領導總會賞個麵子的。老劉給主管教育的副縣長送了兩條上檔次的香煙,不久兒子就在一所山區小學當了代課教師。正如老劉所預料的那樣,兩年後有了一次民師轉公辦的機會,本來老劉的兒子是不夠條件的,文件上規定教齡滿5年才準許參加轉正考試,老劉的兒子還差3年呢。老劉就又上下活動,找主管縣長,找教育局長,苦苦地哀求:機會難得呀,放寬點條件,孩子的就業問題就解決了,拜托啦,拜托啦。也許是老劉可憐巴巴的樣子感動了領導,也許是沾了某位縣級領導親戚的光,幾天後,縣政府下發了一個補充規定,教齡放寬到1年零6個月,並且山區代課教師免試。老劉的兒子就這樣被招聘為正式公辦教師了。

老劉的兒子認認真真幹了幾年教師工作,後來就不夠塌心了。他看到鄉政府的幹部個個肥肥胖胖的,出去辦事有車坐有酒喝,主要領導上下班都是車接車送。自己呢,整天圍著一群小孩子轉,累得像瘦猴似的,抽盒次等煙卷也得掏腰包買。兒子提出要改行到行政部門,老劉就教訓兒子應該幹一行愛一行,不要這山望著那山高。教訓歸教訓,老劉還是三番五次地往主管人事工作的領導家裏跑,當然每次都忘不了帶上一份禮品,該破費時也要破費麼。時間不長老劉的兒子就在民政局當了文字秘書。坐辦公室對老劉的兒子來說可是一種全新的感覺,抄抄寫寫,輕鬆自在。隔三差五的還能陪陪客人,那滿桌子的魚肉,以前隻有過年過節才能吃上兩頓。飯後還要裝上一盒兩盒的香煙,比辛辛苦苦的教師工作強多了。老劉的兒子心情極好,人也漸漸的胖了。

就在老劉的兒子雄心勃勃立誌在官場上大幹一番的時候,縣屬工業出現了超常規發展,經濟效益成倍增長,職工的工資獎金也成倍地增加。也就是在這一年老劉的兒子調到了企業。從行政到企業畢竟容易些,老劉沒費多少口舌和心思,兒子就當上了軋鋼廠廠辦主任,工資加獎金,每年的收入相當於兩個行政幹部。老劉和他的兒子高興得想唱,爺倆個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地叨叨,這步棋走對啦,走對啦。

可是好景不長,大約過了三、四年,軋鋼廠就開始連續虧損,最後資不抵債,宣布破產了。關於職工的安置,政府規定了三條渠道,退休、買斷和易地調動(由本人聯係接收單位)。老劉的兒子想:退休吧,還不到年齡;買斷吧,就成了無業者;還是再調動調動工作吧。拿定主意後,他火速趕回了老家,對已經退休的父親說,豁出你那張老臉,再走動走動。最好返回行政單位,實在不行到學校當老師也認。兒子的事老劉是不能不管的,但他深感力不從心了,就對兒子說,如今我隻能夠給你辦一件事情,就是把戶口遷回老家來,繼續種咱那一畝三分地。兒子眼淚汪汪地看著父親,半天說不出話來。

最終,老劉的兒子還是回到了農村,當了一名地地道道的農民。但是他的腦子不行了,患了一種煩躁症。嚴重時坐立不安,不吃不喝,繞著門口那棵老槐樹不停地走動,踩出了一圈兒一圈兒歪歪斜斜的腳印,就像在描繪他自己人生的軌跡。

不久,老劉的兒子便死了。老劉悲痛欲絕,一遍一遍地呼喚,圈兒啊,我的兒。圈是老劉兒子的乳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