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是翠微公主遠嫁西涼的日子。
經過這麼多天的鬥智鬥勇,不管老皇帝和皇後娘娘如何用計,也不管蘇天佑如何表白心意,翠微公主的心都沒有絲毫變化。
她是鐵了心要嫁到西涼那個山高水遠的地方去了。
出嫁前一天晚上,皇後娘娘終於沒能忍住,親自來到翠微公主的宮中,想要見女兒最後一麵。
既然女兒出嫁已成事實不容再變,那這最後一麵總要是見的。若是能夠趁此解開了母女兩人橫亙在心中多年的死結,那自然是更好了。
隻是,這次還是讓皇後失望了。
“啟稟娘娘,公主殿下今日太累了,已經早早歇下了,還望娘娘見諒。”
又是這一套,每次來見翠微,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宮女們的回話都是一個模子。
“你們就不能找個新鮮點的借口嗎?每次本宮來都是歇下了歇下了,難道連敷衍本宮的理由都懶得多想了嗎?”
皇後氣急,最近明顯蒼老了許多的臉上更多了幾條深刻的皺紋,又因為女兒出嫁的事無心上妝遮瑕,讓她看上去老態橫生。
“嗬,原來皇後娘娘也知道這些都是借口啊,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自討沒趣?”
一道淩冽的嗓音從寢宮內傳出來。
這麼冷!
皇後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這是她的女兒啊,這是她的女兒在跟她說話呢!
隻是,聲音和語氣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冷漠。
皇後心中微微一痛,手也不自覺地攀上了自己的衣襟:“微兒,你,你明日就要出嫁了,母後來瞧瞧你。”
“瞧我?瞧我做什麼?瞧我是不是被你的藥藥倒了?還是瞧我有沒有被你安排的人弄死?”
聲音越發寒涼,但是人依然沒有出來,皇後有些著急,向前緊走了兩步,卻被女兒嚴厲的聲音製止了。
“皇後若是再往前,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是皇後,她是公主,即便是親母女,但是身份在那裏擺著,她能對皇後做出什麼不客氣的事來?
可是即便如此,皇後還是停下了腳步,她已經讓女兒那麼痛苦了,不想再加深這層不快。
“微兒,那些人,不是要來害你的,娘,娘隻是不舍得你嫁去那麼遠的地方受罪……”
“受罪?”
皇後的話還未說完,就被翠微公主的冷笑打斷了:“當年你也是這麼說的呢,你說你不舍得我跟著一個小小的侍衛受罪。然後呢,然後你就找借口害死了他!皇後娘娘,今日您也這麼說,敢問,您有沒有暗中派人去西涼,將那個高高在上的西涼太子暗殺了?”
暗殺西涼太子?
皇後驀地抖了抖身子,她哪裏有那個膽子?或許應該說,她哪裏有那個能力?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啊,她沒有找借口害死明偉啊,她當初提出讓明偉去尋找獸皮,真的隻是在考驗那個孩子。
隻是,誰能想到那孩子的運氣那麼差,居然走進了深山,還遇到了黑熊!
想到這裏,皇後心口更痛了。那次意外,翠微失去了愛人,可她也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啊,難道這樣的懲罰還不夠嗎?
心中這樣想著,皇後也情不自禁地將這樣的話說出了口。
昏暗的寢宮裏突然爆發出比哭還難聽的大笑,翠微聲嘶力竭地吼道:“懲罰?他們都是因為你死的,你卻對我說懲罰?哈哈,皇後娘娘,你怎麼這麼天真?你失去了兒子,那我呢,我失去的是愛人和兄長啊!那兩個人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可是他們都死了,都死了!”
兩個男人,一個是畢生摯愛,一個是此生最重,翠微的痛苦誰能理解?就連身為娘親的皇後也不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皇後知道,她們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了,不然,今日必將又是無功而返。
“微兒,以前的事我們不提了,明日你就要出嫁了,母後已經三個月沒有見過你了,等你嫁去了西涼,母後,母後就更不會,見到你了。微兒,讓母後見見你,好不好?哪怕隻有一麵,也好啊!”
皇後的聲音裏帶了哭腔,她此生隻有兩個孩子,一個已經早逝,現在唯一的一個也要遠嫁了,恐怕在她有生之年也不會有重逢的機會了。
現在的她,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後,隻是一個希望能夠見女兒最後一麵的普通母親而已。
但是,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翠微也不想滿足她。
“夜深了,請皇後娘娘回宮歇息吧,兒臣要就寢了,若是明日耽擱了吉時,皇後,是想負責兒臣不幸福的後半生嗎?”
這話說得太誅心了,皇後身子搖搖晃晃地,若不是身邊有宮人及時扶住了她,隻怕她就要摔倒在地了。
“吉時可不能耽擱,微兒你,你快點歇息吧,明日,明日母後再跟你說話。”
她已經誤了女兒前半輩子的幸福,後半輩子,既然不能改變遠嫁西涼的事實,她自然是希望女兒能夠一帆順遂的。
在宮人的攙扶下,皇後搖搖晃晃地離開了翠微的寢宮,隻是她不知道,自己剛剛離開,寢宮裏便響起了聲嘶力竭的咳嗽聲。
從小服侍翠微的小宮女嚇得趕緊給她捧來了藥丸,這是她偷偷在宮外找人配的藥,因為翠微公主堅持,宮裏的太醫根本不知道翠微公主已經病入膏肓的事。
接連吞了三顆藥丸,翠微的身子才好些了,她頹廢而虛弱地倚靠在榻上,用極不穩定的氣息歎道:“雖然,當年的事不是她做的,但是,若是沒有她的推波助瀾,也不會,也不會發生這次意外了。哎,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吧,這輩子,恐怕真的不能再遇到真心愛的人了。”
小宮女下意識地想要說起蘇天佑的名字,不過她的身份不同於一般的宮女,她跟在翠微身邊將近十年了,從五歲就跟著她的。
她自然知道,翠微公主對蘇天佑這個人有多麼地厭惡,而且這種厭惡,最近幾個月又愈發地厲害起來。
或許,那個對公主一心一意的男人,無意間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惹了公主不快吧!
第二天一大早,還未等宮人前來喊早,翠微公主便早早地醒來了。
她呆呆地坐在梳妝鏡前,呆呆地讓宮人們幫她梳頭上妝。
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不堪,原本就高高的顴骨更是瘦的像兩塊兒毫無血肉的白骨突兀地在臉上架著。
別說為她梳妝打扮的宮女了,就連翠微公主自己看了,都忍不住心驚膽戰。
“我這張臉啊,變了好多了。若是讓明偉和哥哥看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認出我來呢!”
小宮女心疼地撇了撇嘴,卻極力掩飾自己內心的悲傷,安慰道:“公主愈發地漂亮了呢,大皇子和明大人認不出也是情有可原呢!”
“連你也覺得他們認不出我了吧?”
翠微公主像是失魂了一般輕輕地囈語著,猛地,她站起身來,徑直走到自己的榻前,在枕頭下摸出了一個小小的漆紅色檀木錦盒,從裏邊拿出了兩樣東西。
“這是明偉和哥哥送我的,我一定要戴在身上,這樣,他們就能認出我來了,我也不會走丟了找不到他們了。”
翠微很是開心,將那兩樣東西,一個掛在了手腕上,一個掛在了脖子上。
看著掛在脖子上的那個明晃晃的東西,小宮女嚇得兩腿一軟,趕緊勸道:“公主,這個東西,不能戴啊!”
“不能嗎?”
翠微還沉浸在跟明偉和哥哥見麵後的喜悅裏,眼神有些呆愣愣的。
“對,不能這樣戴著,等下被他們瞧見了,一定會讓我摘下來的。”
翠微公主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個明晃晃冰冰涼的東西塞進了衣領裏邊,貼身佩戴著。
雖然那東西很涼很硬,貼在肌膚上很是不適,但是翠微公主卻似十分滿足一般,緊緊地用雙手按在胸口,開心地仿佛一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小宮女含淚咬唇,公主這幾個月一直是這樣,每天都抱著那個錦盒自言自語,有時候大笑,有時候大哭,她不僅是身體不好了,連精神也愈發混亂了。
宮外響起禮部的人催促的聲音,小宮女擦擦眼淚,既然不能說服公主將那個東西摘下來,那她就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好好地照顧著,可不能讓別人發現了,也不能讓公主……
若是小宮女此時便心狠一些將那個東西強行摘下來,或許就不會發生讓她後悔萬分的事了。
隻是,人都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若是有,小宮女此時定然不會妥協。
翠微是嫡親公主,嫁的又是一國太子,她出嫁的場麵自然是非常壯觀的,光是陪嫁的貴女就有二十個,還是從朝中大臣家中挑選出來的品行端莊的女子們,而且嫡女居多。
如此之外,就是連綿不絕的各種陪嫁了,布匹之類的都是一般的,還有各種金銀玉器,古董瓷器,經典古籍更是不少。
老皇帝心疼這個女兒,還特意將國庫中一些孤本送給了她一並帶走。
雖然最後這些東西都會落到西涼國庫裏,但是老皇帝並不在意,西涼大多蠻荒,帶去的書籍基本都是無用的。
相反,那些金銀首飾倒是很合西涼人的心意。
西涼距離大雍萬裏之遙,西涼迎親使團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抵達了大雍京城,這次派來的正是之前那位和親的四皇子。
這位四皇子真是聞名不如見麵,果然是個病懨懨的家夥,不少人見了他都暗自唏噓,若是當初程月秀還活著,不知道能跟這個西涼四皇子一起生活多少時日。
雖然是嫁女兒,但是老皇帝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皇後更是如此,若是心細之人肯定能夠發現今日的皇後跟往常有很大不同。
昨日剛剛見過皇後的翠微寢宮宮人們更是震驚,隻是短短一夜未見而已,皇後的兩鬢便多了好多雪白的發絲,真的是一夜白頭啊!
尋常女子出嫁是要帶上紅蓋頭的,但是翠微公主遠嫁西涼卻沒有這麼多講究,今日的她,紅妝加身,頭上身上,各種金飾燦爛異常,十分奪目。
但是這隻是遠觀而已,若是走近了再看,便能發現翠微公主臉上十分詭異。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即便有胭脂遮擋,也不能擋住她慘白的臉色。
林媛作為平西郡主,又是將軍府的兒媳婦兒,這樣大的場景自然是要在宮中陪著的。
夏征夏臻兄弟二人陪在夏遠身邊,站到了外臣的隊伍中。
林媛和田惠則陪著安樂公主站到了宮妃一邊。說起來,安樂公主算是翠微公主唯一一個姑母了,所以她是要上前為翠微公主添妝送福的。
跟在安樂公主身邊,林媛和田惠都看到了翠微公主的麵容,林媛心裏承受能力還強一些,沒有什麼,但是田惠卻是張大了嘴巴,差點驚叫出聲。
這,這個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的女人,真的是翠微嗎?
這才多久未見,翠微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
田惠跟翠微也算是相識的,以前大皇子和明偉還未出事的時候,她們也曾經在宮裏一起玩耍過。
現在的翠微,就跟當年知曉明偉出事以後的她一模一樣,呆呆的,木木的。
或者說,此時的翠微比當初更嚴重。
被林媛拉了拉衣角,田惠終於是將心中的震驚壓了下去,不過眼睛裏卻已經蓄滿了淚水。
翠微真是太苦了,即便身為高高在上且被帝後捧在手心裏的嫡親長公主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不能跟自己心愛的人白頭偕老?
連田惠都發現了異樣,安樂公主豈能發現不了?
她將自己的禮物送到翠微手裏,緊緊地拉著她的手,哽咽了半晌才終於勉強笑道:“翠微,以後到了西涼,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地保護自己,姑母在大雍,時刻為你祈福。孩子,一定要記住姑母的話,姑母還盼望著哪天去西涼瞧瞧你呢!”
翠微有些空洞的眼睛閃爍了兩下,看著安樂公主殷切的目光,她也勾唇笑了笑,聲音是那樣地低沉嘶啞:“姑母,我會記住您的教誨的,我,我不會輕易放棄自己。”
姑侄二人說著離別的話,而站在一邊的皇後卻猶豫不決。
見到翠微的時候,她是想要上前跟女兒說兩句話的,但是女兒那明顯帶著警告和疏離的眼神讓她卻而止步。
女兒不想讓她過去,女兒不想見到她!
蘇皇後眉頭緊蹙,一張臉都在痛苦地抽搐著,她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懲罰她?
比程月秀出嫁時更繁瑣的各種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翠微公主就那樣直直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皇後亦是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落。
她身邊的宮女嬤嬤又是心疼又是著急,這可是在文武百官麵前啊,皇後如此失儀,可是要被言官彈劾的。
可是此時的皇後哪裏還顧得了那麼許多?她的心裏眼裏隻有自己即將離開的女兒。
林媛站在安樂公主身後,正好能夠斜斜地看到翠微公主。想起程月秀出嫁時哭泣的模樣,今日的翠微冷靜地有些不對勁。
林媛下意識地往那邊多瞧了兩眼,果然,她發現翠微公主的眼睛並不是一直空洞無神的,她的眼睛也在不停地轉動著的,好像是在找什麼人。
突然,翠微的眼睛不動了,臉上更是浮現出痛苦怨恨等各種表情,這種表情在她那慘白又瘦骨嶙峋的臉上呈現,竟給人一種恐怖的感覺。
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林媛看到的是蘇天佑滿含深情的眼睛。
一個深情凝望,一個卻仇恨緊盯,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西涼派來迎親的是四皇子,而大雍派去送親的則是二皇子趙弘盛,這是趙弘盛失寵以來得到的最重要的一次差事了。
其實,老皇帝最鍾意的送親使者並不是他,而是三子趙弘德,隻是可惜,趙弘德此時還在江南賑災,難以趕回來。
於是,這趟美差便落到了趙弘盛的頭上。
在眾人看來,這趟差事或許就是趙弘盛翻身的好機會。
但是,有句話叫做天不隨人願,或者說是,人走背運的時候連喝口涼水都塞牙縫,這趟差事,成了壓倒趙弘盛的最關鍵的一根稻草。
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熱鬧高調地走過京城主街,又高調地走出城門。
趙弘盛坐在高頭駿馬之上,身後跟著大批的護送侍衛。
他一臉的風光無限誌在必得,送親隊伍裏有這麼多護衛在,哪個不長眼的敢上前來搶劫?
再加上西涼迎親使團也有不少高手,這次,肯定不會像上次程月秀出嫁那樣出意外的。
不過,老天爺仿佛總是喜歡跟趙弘盛作對,意外還真的就給發生了。
就在他們的隊伍離開京城剛剛兩天的時候,一股濃煙借著風勢襲來,將毫無戒備的護衛們迷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稍微警醒一些的護衛,也被突然殺出來的黑衣人殺了個幹淨。
趙弘盛中了迷藥,渾身癱軟,高聲叫著護駕,但是也沒有幾人能趕到身邊保護他。
不過還好,當他屁滾尿流地從馬上跌落下來以後,黑衣人們仿佛不屑於他的膽小如鼠,直接無視了這個皇子。
被忽視了的堂堂二皇子趙弘盛也不知是該感激還是該生氣。
這些黑衣人的武功明顯十分高明,而且還是有備而來。
而他們的目標,不是那些金銀珠寶,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而是花車中端坐著的翠微公主。
一個黑衣人在殺了身邊幾個護衛之後,身子一斜便衝到了花車前邊。
他二話不說,一把將車門劈開,伸出手去拉裏邊的女人。
噗!
啊!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黑衣人快速將手縮回來,隻見自己的手掌上被一把匕首狠狠地刺中了,鮮血正汩汩流淌出來。
黑衣人蒙著臉麵,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但是從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也能看出,他疼得很!
“你,你是誰?你想做什麼!”
花車裏的翠微公主緊緊地倚靠在車壁上,一臉惶恐望著眼前的黑衣人,嚇得連嘴唇都白了起來。
看到這樣一幅場景,黑衣人心中剛剛升起來的怒氣立即煙消雲散,他將臉上蒙著的黑布取下來,露出了原本俊朗卻有些蒼白的臉頰。
“微兒,是我,我來帶你離開!”
翠微公主定睛一看,頓時驚叫出聲:“蘇,蘇表哥?怎麼是你!”
不錯,帶人衝出來劫人的,正是對翠微一往情深的蘇天佑。
不少人聽到了翠微的話,就連躲在馬肚子底下的趙弘盛也聽到了。
他震驚地探出頭來,果然看到了蘇天佑的側臉,不禁又是氣惱又是著急:“蘇天佑,你,你為什麼要殺人!你這是想造反嗎?你信不信本皇子回去了讓你們蘇府吃不了兜著走!”
聽到他的威脅,蘇天佑毫不在意,隻是冷笑一聲:“吃不了兜著走?我今日既然來了,就沒有想過要回到蘇家。若是翠微跟我走了,那我們便天涯海角從此流浪。若是她不肯跟我走,那我蘇天佑這條命就留在這裏給你做墊腳石了!”
說著,蘇天佑就像是拔起一根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木棍子一般,將手上的簪子使勁拔了下來。
血漬頓時在傷口裏飛濺出來,在他本就蒼白的俊臉上留下了一溜兒星星點點。
“你,你,你這個瘋子,瘋子!”
趙弘盛不敢再多言語,他怕這個瘋子真的發起瘋來,會連自己也給殺了!
蘇天佑再懶得理他,而是回過頭去,溫柔地看向了車裏的女子:“微兒,你願意跟我走嗎?那西涼山高路遠,那西涼太子又是個狡猾如狐的東西,你若是去了西涼,定然不會過得快活的。微兒,你不是說過,你喜歡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被人束縛嗎?我帶你走,帶你去江南看小荷初露,帶你去東陵看波瀾壯闊,帶你去北戎看落日長河。微兒,跟我走,好不好?”
蘇天佑的聲音溫柔如水,說出來的話更是帶著濃濃的蠱惑。
翠微的確最向往這樣的生活,但是,這樣的話已經不是一個人跟她說起過了。
曾經也有一個男人這樣承諾過她,但是,那個男人還未來得及兌現承諾,便悄無聲息地死在了深山裏。
而殺了他的人……
翠微恢複了平靜,她的臉上滿是期盼和希冀,隱隱帶了幾分盼望:“真的嗎?你真的,願意帶我去過那樣的生活?”
“我願意,我當然願意,這麼多年,我就連做夢都想帶你離開。”
被翠微的話勾起了希望,蘇天佑覺得自己多年的願望馬上就能達成了。
果然,那隻做夢都想牽住的手,終於慢慢地落到了自己的手心裏。
翠微的手好小,好軟。即便是在炎炎夏日裏,也是這樣地微涼……
噗!
一直望著手心裏的纖纖素手的蘇天佑,突然覺得自己的腹部莫名地插入了一個冰涼的東西,那個東西將他的肚子戳破,將他的五髒六腑一同戳破!
“微兒,你,為什麼?”
望著纖纖素手緊緊握著的小巧匕首,望著自己肚子上突然出現的小巧匕首,蘇天佑震驚地倒退了兩步。
他不相信,不相信這匕首竟是自己心愛的女人親手送進身體來的。
這不是真的,為何是匕首?不應該是翠微的********嗎?
“為什麼?哈哈,你居然問我為什麼!”
翠微瘋狂的笑聲在耳邊響起,蘇天佑怔怔抬頭,一雙溫柔而備受傷害的眸子望進她滿是冰涼和快意的眼睛裏。
“蘇天佑,這句為什麼應該是我來問你才對吧!你,為什麼要殺了明偉,為什麼要殺我大哥?他,他可是你的表哥,你們從小不是最喜歡彼此的嗎?你不是說,相比起天睿,大哥更像是你的親兄弟嗎?可是,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們,為什麼?”
翠微公主泣血的質問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劃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馬腹下藏著的趙弘盛震驚地睜大了眼睛,大哥,居然是被蘇天佑殺的?這怎麼可能?大哥對蘇天佑可比對他們這些親弟弟還親啊!
要說最震驚的自然就是蘇天佑了,不過聰明如他,很快便想通了。
“嗬嗬,怪不得呢,怪不得你最近都不肯見我,原來,你是弄清楚了當年的真相啊!”
這是在變相地承認是自己動手的了?
趙弘盛激動地差點從馬腹下跑出來,謀殺皇子,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天哪,他今天隻是送親而已,怎麼就無意間觸碰了這麼隱秘的事情?
說不清楚是興奮還是懼怕,趙弘盛茫然四顧,突然發下了一個十分奇怪的現象。
為什麼死的人都是大雍的護衛?為什麼西涼的高手們都被迷倒了?這,太不合情理了!
還有那個西涼四皇子,他的身子也太脆弱了吧,隻是迷藥而已,怎麼就趴在地上不動彈了?
要不是看到他均勻起伏的肚子,趙弘盛都要懷疑這個西涼四皇子已經被人殺死了。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今日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你承認了?明偉和大哥,都是你殺的?”
翠微身子一晃,已經從馬車上跌了下來,伺候她多年的小丫鬟趕緊上前扶住了她,卻怯怯地不敢說話。
正如蘇天佑所說,她早已知曉了當年的事情,隻是,知曉的過程十分艱難,這不是她親自查出來的,而是借了旁人的手。
不錯,正是西涼太子赫連諾。
當日赫連諾作為迎親使臣帶走了程月秀,不想半路遭到截殺,而那個主謀之人就是蘇天佑。
別看赫連諾平日裏嘻嘻哈哈沒有個正行,但是身為太子怎能沒點本事?
他故意隱忍不發,甚至還幫助蘇天佑掩飾,將這場禍水引到了北戎身上,即便是大雍皇帝,也並不知道真相。
不過,赫連諾可是個有仇必報的人,於是當天晚上派了人偷偷潛去了蘇府,還用了南疆秘製的迷藥將一眾人等迷暈了,並在蘇天佑的身上做了些文章。
不僅如此,他的人還發現了一些不能言說的秘密,比如他們對明偉和翠微公主的監視,已經當初蘇天佑下令射殺明偉的指令。
那些東西,都被蘇天佑藏在了密室裏,為了不打草驚蛇,幾人看過之後,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是以,蘇天佑直到今日還不知道原來這個秘密是從自己這裏泄露出去的。
蘇天佑看了看肚子上的匕首,那匕首小巧得很,手柄處還鑲嵌著幾顆圓潤的珍珠。
這匕首有些眼熟,但是他一時想不出來在什麼時候見過。
現在已經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他蒼白而虛弱地笑了笑,對眼前不知是氣得還是悲傷得渾身發抖的翠微說道:“是,我殺了他們,可是,我當初隻是想要殺明偉的,並沒有想過要殺大表哥,是,是大表哥自己非要去幫助那個混蛋,我,我是被逼無奈。”
被逼無奈,好一個被逼無奈!
“明偉如何得罪了你,你竟要將他置之死地!還有我大哥,他那麼優秀,比任何人都優秀!父皇說過,要立他為儲君的,若是他活著,定然是一位受萬人敬仰的太子殿下!”
翠微連聲說著,最後指著蘇天佑痛恨萬分地吼道:“是你,是你毀了這一切!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