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你一個人委屈,可以挑動上百個人為你打架拚命?你以為你是誰?這幫本地人和你的一群老鄉之間早有積怨,隻不過平時沒找到宣泄口,正好你這個傻瓜站出來,他們衝上去打破了頭都事出有因了。他們心裏都明白著呢,上百個人打群架,誰也搞不清誰打了誰,公司也不可能一概處分,這時候,誰強出頭誰就是炮灰,好了,這下好了,你真給你哥哥長臉,真給……真給我長臉!”
“我不信……”
向遠還來不及說話,向遙匆匆推門進來,一把抓住滕俊的手,“阿俊,你沒傷著吧?”
滕俊被向遙的手按到傷處,咧了咧嘴,臉上卻是開心的,他大概之前都沒想到向遙會這麼關心他。今晚向遙不當班,她是聽到消息特地趕來公司的嗎?
向遠讓轉椅微微側轉,不願意在這個時候欣賞他們的小兒女情態。
最後是向遙主動叫了她一聲:“向遠,我都聽說了,你……你不會為難他的,是嗎?”
向遠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妹妹用這麼柔軟的聲音這麼低的姿態對她說話,她何嚐聽不出向遙話裏的意思,於是低頭笑了一聲,沒有說話。她不為難滕俊就夠了嗎,究竟是誰在為難誰?
倒是滕俊對向遙說:“向總沒有為難我。”他繼而麵對著向遠,用年輕人特有的坦蕩和困惑說:“向總,你真的覺得是我做錯了?我會被開除嗎?”他這個時候才記起自己在新的崗位上感受到的希望和樂趣,他覺得自己天生就應該是拿焊槍的。而此刻,丟掉工作和遠離心愛的女孩的可能,讓他漸漸生出不安。
向遠一時間也給不出答案,朝那兩人揮揮手,“鬧了一晚上,先回去吧,讓我安靜一會兒,有什麼事過後再說。”
向遙深深地看了姐姐一眼,然後拉著滕俊的手離開,這一次她關門的聲音很輕很輕。他們走後,向遠很長時間一直保持著低頭思索的姿勢。
向遠想安靜,可安靜也不是件那麼容易的事,辦公室張主任那邊剛打電話過來,說剛剛成功打發走那個多事的記者,派出所又來了人。向遠不得不強打精神應付,好在她平日裏各方麵都有些關係,幾個電話疏通打點,事情總還不算難辦。上麵打了招呼,派出所這邊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同意江源自行處理這起“少數員工之間的內部糾紛”。
等到事情都處理完畢,該送走的人都送走了,已是淩晨時分。向遠索性打消了返家的打算,一個人在辦公室裏坐到天亮。葉騫澤放心不下,幾次打電話過來,都讓她放寬心。向遠為他的關心而感到心頭一暖,然而,他不知道,她現在的焦慮,卻並非是出於擔憂。
次日一大早,還沒到上班時間,滕雲就出現在向遠的辦公室。他敲開門,看到支額閉目的向遠,第一句話就是“向遠,這次是個機會”。
向遠抬頭看了他一眼,慢慢說:“是的,我知道。”
向遠回家洗澡,換了一套衣服,回到公司正好趕上由葉騫澤主持的關於昨夜惡性鬥毆事件處理方案的討論會。出席會議的除了幾個主要負責人、車間主任,還有人事、行政以及保衛處的部門主管。
向遠坐下的時候人早已到齊,似乎就隻等著她的出現。負責會議室接待的小姑娘給每個參會人員倒了一杯熱茶,向遠稍稍打開杯蓋,就聞到了蓮子紅棗特有的氣息,不禁好氣又好笑,怎麼不管走到哪裏,他都不肯放過她。她嘴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了葉騫澤一眼,他的視線似乎就在等待她。兩人會心一笑,盡在不言中,然後葉騫澤略清了清嗓子,就開始了會議。
“昨天晚上車間發生的一起聚眾鬥毆事件,我想具體的經過大家都已經知道了,今天開這個會,主要就是想就這件事的處理方式征詢一下在座各位的意見,畢竟這樣的事件對於公司的內部穩定團結和外部形象都有很大損害。我希望能通過今天的討論,得出一個最佳的處理方案。”
葉騫澤話音還沒落,葉秉文就懶洋洋地接口,“其實按我說,討論根本就是沒有必要的。我早說過,那幫外地人是養不熟的狗,遲早要被他們咬一口,平時就拉幫結派,給了他們飯碗,還要得寸進尺。既然婁子已經捅下了,也快到年底了,不如幹脆把這幫鬧事的湖南佬清退了,正好還可以省下一大筆費用,我們向總不也經常說,要節約人力成本嗎?”
向遠見他隱隱把矛頭引向了自己,也不出聲,如果不出所料,站在葉秉文立場的應該還有別的人。
果然,沒過幾秒鍾,人事部的主任就接著葉秉文的話往下說:“是啊,那幫人現在越來越難管,要求也越來越多。說實話,除了少數技術工種,那幫不安分的合同工就算在年前清退了,也隨時可以在勞動力市場上找到新的工人填補進來。雖然適應崗位需要一定的時間,但這不算什麼難事,而且新來的合同工在待遇方麵要求也沒有那麼多。”
“可是兩方打架,隻懲治其中一方,這個會不會有些說不過去。依我看,是不是也應該給那些參與打架的固定工一點教訓,這樣大家才心服口服。”保衛科長有些遲疑地說。
肇事車間的車間主任也開口了,“沒錯,要是把鬧事的合同工都清退了,就算馬上可以招到新工人,但是新人上崗畢竟有一段適應的過程,我們有幾個工程的交貨期都很緊張,隻怕經不起耽擱。說句實在話,這次打架,那些固定工也不是一點過錯都沒有,假如我們太過偏袒,不但留下的合同工會有情緒,那些固定工沒有得到教訓,以後就更難管束了。”
其實隻要對生產略為了解的人都知道,平時下麵車間幹活的主力都是那幫外地人,假如真正依靠那些早被養懶了的老員工,隻怕江源撐不了幾天。
葉秉文敲著會議桌朝車間主任笑,“我說錢主任啊錢主任,你就擔心沒人給你幹活了是吧。不過你們話說得也對,太明顯的偏袒也不好,不如這樣吧,把帶頭鬧事的那幾個湖南人都辭了,其餘的扣薪水,至於固定工這邊,也扣點錢,通報批評批評,像老馮這樣鬧得凶的,班長就先不要做了。你們說呢?”
葉秉文是葉家人,董事長的親弟弟,多年在公司身居高位,他說的話,除了少數幾個人,誰敢有異議?一時間在座的中層都沒人作聲,眼睛不約而同地看向葉騫澤夫婦。葉騫澤眉心微蹙,向遠卻帶著幾分譏諷之色,自顧抿著杯裏的水,依舊不言語。
李副總終於開口了,“我說說我的看法吧,葉總監剛才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是我作為管生產的,昨天又是最早趕到打架的現場,對於這件事的處理,我覺得參與打架的都要給予處罰,但處罰的側重點不應該是重懲合同工,對公司那幫元老卻一筆帶過。正所謂:不平則鳴。到我們公司幹活的外地人,湖南籍的也好,其他省份的也好,都是抱著本分幹活,掙口飯吃的目的,如果不是實在忍得太久,那些固定工又理虧在先,是絕對不會爆發到這種程度的。在這裏我也要自我檢討,雖說分管生產,但是在定額的分配和人員調度方麵有很多地方我做得不到位,車間裏的不公平是絕對存在的。那幫合同工早有怨言,又找不到可以解決的途徑,再給一根導火索,出了這樣的事,也不能全怪他們。總之,我的意見是,假如要處罰,也理當從我們的固定工開始開刀,這件事確實他們理虧在先。”
李副總說完,好些人都開始交頭接耳。向遠想,李副總真算是個再靈透不過的人,他平時做事公正,很得人心,在公司裏從不刻意傾向任何一個派係,但是他永遠知道該在正確的場合說正確的話。向遠不是沒有想過要處罰那幫外地人的,尤其是滕俊,但滕俊是她親手提拔的,眾人又都知道帶頭打架的人是她妹妹的男友,這個時候她的立場其實是相當尷尬的,這也是她到目前為止始終保持緘默的原因。李副總是地道的本地人,又是生產的第一負責人,由他的嘴來說這番話,才是站得住腳的。
“李副總什麼時候成了外地工人的代言人啦?”葉秉文嗤笑了一聲,“別的人也就算了,焊接班的那個班長滕俊,身為班組管理人員,不但沒起到作用,反而帶頭打人,這樣的人怎麼能繼續留下來,這不是笑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