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收拾殘局
葉騫澤低聲說:“我不怪誰,我是被自己惡心著了。”
半夜裏,葉昀心裏有事,就益發難以入眠,他睜大眼睛看著年歲久遠而顯得有些暗陳的天花板,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在鄉下,那經常漏雨的屋頂。那時,葉昀聽了向遠的話離家,隻因為向遠再三地告訴他,他叫了十幾年“爸爸”的鄒瘸子不是他的家人,鄒家沒有義務再繼續養他,他不肯走,隻會成為別人的包袱。現在,他換回了“葉”姓,在親生父親身邊長大了,爸爸、哥哥、死去的阿姨,甚至家裏的老保姆都待他不薄,他們事事順著他,可成長的過程中,每一天晚上,葉昀都在這座老房子裏感到不安和惶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找不到家的歸宿感,一如媽媽死後,當時的“爸爸”鄒瘸子娶回了那個寡婦,他覺得那破爛的瓦房也不是他的家了。
從小到大,葉昀總想讓自己乖乖的,讓自己看起來懂事,這樣才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可是,他覺得自己無論在哪個屋子裏,都是“別人”。他孝順親生父親葉秉林,尊重在世時的葉太太,真心愛戴他唯一的哥哥葉騫澤,甚至也善待瘋瘋癲癲時的葉靈,可他覺得自己和他們都隔了一層膜,看不見,卻真實存在。就連葉家的富貴他都覺得和自己全無關聯,他從來沒有在意過那些家產有沒有自己的一份。
現在,眼看大難臨頭,說不定一不小心,葉家苦心經營的大廈將會倒塌,令人稱羨的財富也有可能付之東流,可葉昀發現自己居然感覺不到難過和害怕,僅有的煩惱,也隻是為向遠的奔忙而心疼。他暗暗咒罵自己是個沒有良心的白眼狼,可是,在這間空落落的屋子裏,在這個人滿為患的世界上,隻有向遠是他的親人,也是……也是他的不能去愛的愛人。
她睡了嗎?她在幹什麼?她會不會躺在大哥的懷裏,兩人緊緊相擁?又或者,還在為公司的事情難以入眠?葉昀絕望地發現自己是如此齷齪不堪地在腦海裏猜度、臆想著關於向遠的一切。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甚至無法控製地豎起耳朵聆聽另一個房間裏傳來的動靜,繼而更加輾轉難眠,滿身發燙。他早知道自己應該遠離這棟房子,不該再回來,更不應該放縱自己的無恥和卑鄙。
他把眼睛緊閉得發疼,越想睡著,靜夜裏的任何一點聲響反倒越清晰了起來。
啪,這是物體重重落在老舊的橡木地板上的聲音。葉昀立刻掀開被子坐了起來。或許,這隻是睡前的向遠不小心將梳妝台上的東西掃落在地,又或者是大哥的硬裝書本從床頭掉了下來,無論哪一種都與他無關。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可還是沒有忍住,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扭開門鎖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主臥,門縫裏還透出燈光,葉昀還在猶豫著是不是該走近,腳步已經先於思維向前邁去。
門當然是關著的,葉昀剛站在門外,還沒調勻呼吸,硬物擊打在門頁上的聲音驟然傳來,門頗為厚重,響聲不算太大,卻把門外的葉昀驚出了一頭冷汗。他忽然覺得不安,一時間也管不了是不是妥當,扭了扭古銅的鎖,門並沒有從裏麵鎖緊,葉昀輕易地推開了它,看到的是站在床邊雙眼發紅的葉騫澤,還有坐在梳妝台邊一臉木然的向遠。
“大哥,向遠,你們在幹什麼?”
葉昀往前一步,腳便碰到了地板上的東西,他低頭一看,竟然是向遠的手機,依然是他好幾年前送給她的那一款,已經略微掉漆,可她一直在用。
“沒事,阿昀你回去睡覺。”葉騫澤對門口迷惑不解的葉昀說。
向遠麵無表情地說:“你怕什麼,怕多一個人知道莫建國對你拋出的誘惑?你以為你摔壞了電話,就隻有你一個人知情?不就是為了莫建國說的,隻要葉靈嫁給莫恒,鼎盛願意把最近他們打算對外招標的一批建材內部交給江源承辦,而且還提前預付50%的款項那件事嗎?沒錯,他一早就給我打過電話了,我不說,是因為你也根本沒有要跟我商量的意思。”
葉昀撿起了地上的手機。老機子,耐用且耐摔,這麼衝擊之下,居然分毫未損,屏幕的通話記錄上顯示:9:35莫建國來電,11:02莫建國來電,16:47莫建國來電……
葉昀看了大哥一眼,又看了看向遠,大致已經知道是為了什麼事。
葉騫澤澀澀一笑,“商量?向遠,我跟你有得商量嗎?我知道你的判斷,而我們的選擇從來就是不一樣的。”
向遠對葉昀伸手,拿回了自己的手機,低頭擺弄著,漠然地說:“是啊,你真了解我,你就這麼確定我會急不可待地賣了她?不怕告訴你,我是覺得莫建國的提議值得考慮,也是眼前的一個良機,但是,正如你提醒過我的,江源姓葉而不是姓向,我犯不著強出這個頭,這個惡人輪不到我來當。騫澤,就算公司現在是個爛攤子,也是你的爛攤子,而不是我的。同理,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那個人是你,而不是我。所以,你大可放心,就算莫建國給我打了一百個電話,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葉騫澤頹然坐在床沿,把臉深埋在手心,“不管怎麼樣,我們不能答應莫建國,莫恒他是個傻子,而阿靈在這件事上沒有一點錯,不,絕對不行……”
“是啊,誰都沒有一點錯,誰都是無辜的,大家都坐在這裏等吧,等著銀行上門,等著鋼材廠家來催款,等著合同甲方來告你違約,等著看你爸爸半輩子的家業毀於一旦。反正你爸爸現在也不在乎了,你們也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再落魄也要保得情義雙全。”